“氤氲起蜃境,莲生结昏懵。”——第三卷题
(一)
怎么说,像是有名的画轩墨阁,甚至典当铺一般都会有代表的一块印章,以此来说明什么名画墨宝之类的是自己收藏过的东西,虽然九尾不懂在好好的画和字上印一堆乱七八糟的方块有什么美感,但作为三界奇境的博物阁居然没有像样的印章,怪不得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嗯?印章?有的哦。”
问及瑶琴,对方反倒是点点头,这下九尾更加奇怪了。
“既然有,为何从不见姑娘用过?”
“没地方用它,为何要用?”瑶琴施施然从身后的香樟木柜子里倒腾出一小块长方的石头,打磨圆润,还泛着光彩,“喏,这个就是,不过我觉得给那么多珍奇盖章,一点美感都没有。”
嗯……姑且在这点上看法一致。
九尾看见了新东西,也不在追究瑶琴是否有不好好使用宝物的嫌疑,开始一心研究这块石头。
“姑娘,它应该也有名字的?”在博物阁待了这么长时间,九尾都快习惯了是个宝物就该有个名号的“传统”,问的第一句话从“这是干什么用的”变成了“这个叫什么”,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它名为‘墨莲刻’。”
墨莲刻,为精岩所刻,石中黑白之气若氤氲缓缓流动,散出奇异香味动人心魄,本就是个不凡之物,经过多年使用,莲雾流动减缓,香气却还是从未减淡。
“那它应该也有故事的,姑娘?姑娘告诉我啦~”
被缠着要讲故事的人不予理睬,又开始在一堆香樟木柜子里倒腾来倒腾去,九尾见撒泼半天没有用,索性坐在石台上看瑶琴还能找出什么东西来。
还真有什么东西。
总算找到了的瑶琴将手中物什放在石台上,粗略一看是两把折扇,除了颜色并无差别。但仔细看看就可以发现,黑色的一把扇面绘有墨色梅花,白色的一把则绘有月下菡萏,扇面鎏金,缀以同色流苏,自然一股清香之气,闻起来与墨莲刻的还有些相同。
“‘浮月’‘疏影’,这可是镇阁之宝。”瑶琴来回的抚摸着扇面,动作轻柔,虽然她对博物阁中的物件都是珍惜十分,但对这两折扇倒是更加小心。顺着指尖描绘过的地方还可见有隐藏的几个横线,九尾认认真真看了半晌,也没有辨认出是什么。
“墨莲刻本身就是个印章,倒是浮月疏影的来头大——这三个可都是玄天界的东西。”瑶琴补充道,看见九尾一脸要从扇面上挖出什么来的的表情,才想起来没说最秘密的地方,“那是八卦宫图,平常是看不见的。”
“玄天界的东西,也能带到人间界来么?”
“这不是带来了?”
瑶琴笑得一脸狡黠,九尾甚至怀疑这是偷偷摸摸拿出来的。不过被怀疑的对象没注意到狐狸的小动作,反倒是将扇面舒展开,右上角的一处指给她看,九尾凑近了才认清,一朵墨莲样的印章浅淡的印在上面,黑紫的颜色不招惹眼,神奇的很。
“可别说我不将它们物尽其用。”看穿了狐狸的心思,博物阁主人笑道。
“我可没说。”九尾摊了摊手推个干净,“比起这个,姑娘可是要和我说说两把扇子的故事?”
“嗯……说说也没关系。”
(二)
“我本瑶宫苑中花,窗前相伴慕诗才。”——“浮月”题。
“云间且将仙枝借,香语写扇诉相思。”——“疏影”题。
玄天界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一群仙人整日无所事事便会三两一群凑在一起,说说这仙那仙的闲话,关心一下太上老君炼丹炉的宝贝丹药还要多久出炉,赤脚大仙今天是不是也很冷,或者嫦娥仙子的头发是不是又该修剪修剪免得跳起舞来糊人一脸等等等等。
因而有什么新物把玩,也总能第一时间知晓。
司制星君某一日便带了两把扇子过来,一把通体雪白,一把漆黑若墨,一见就知不是凡尘物,据说扇面展开可扇百里之风,白色的扇子自带莲花香,黑色的扇子则是梅花香。被司制星君描述的神乎其神的扇子却不被允许让别人摸一摸,展示够了,星君抱着两宝物,念叨着“不可说,不可说”又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这就未免让人心痒,好的东西,无论是人是神总想着摸上一摸,用上一用。
瑶池的莲花仙就趁司制星君不注意,将名为“浮月”的白色折扇给偷了出来。偷了出来也就罢,偏偏莲花仙念及前些时日七仙女路过瑶池,感叹一句还有菡萏未开,就心生一计展开扇面手轻轻一抖,想催开含苞花蕾。
百里之风又岂是虚谈,一时间瑶池狂风大作,莲花仙控不住那么大的风,一不小心就被带着吹出了南天门落下人间,连带“浮月”一起从玄天界掉了下来。
“诶呀,仙人掉了下来,不就算是下凡了么!”九尾饶有兴趣的听着,后面的尾巴一晃一晃。
“是这么说的,像莲花仙这种,还要受罚。”
“受罚?”
“罚在人间修行,并暂去仙骨降为凡胎。”
“可是,那司制星君也没有看好自己的东西呀?”
“所以司制星君也受同罚。”
“诶呀,玄天界真是有趣。”左右听的与自己无关,九尾说风凉话的本领倒是磨练的越来越好了,“那两把扇子呢?怎么没提到扇子?”
“后面才要说呢。”瑶琴自然不疾不徐,手中一杯茶盏,非要抿上一口才愿意继续,“既然降为凡胎,就要受人世间七情六欲之苦,巧就巧在两人一人一把折扇,结缘线其实早定下了。”
(三)
江南地方,六月好风景。正是菡萏开放时,西湖边人头攒动,为的不过一睹曲院风荷之景,文人雅士或吟咏两句或提笔就书,岸边画舫里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叶家的叶问水倒是没那么好兴致,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叶家做买卖,行商之人对风雅的事情总是迟钝了点,比起玩弄文字,倒不如玩弄数字更来得让他们高兴。叶家做的也不是什么大买卖,不过折腾点真假参半的文玩,再帮喜欢附庸风雅的人刻个印章而已,近日叶小少爷从厢房仓库里找到一把折扇,通体黑墨色,擦去了灰尘光亮如新,扇面鎏金绘彩,华美非常,他思忖着大概能卖个好价钱,就放到了店铺招牌里,可是连续几天只有人看没有人问,如此精致的扇子居然卖不出去。
叶问水郁闷了,难道是自己的眼光差了?
于是他跑去镇上有名的鉴定师那儿求证,半老不老的师傅看了好半天,才招呼他过去。
“师傅,这把扇子值不值钱?”
“要说值钱呀,也是值钱的,要说不值钱呀,那就不值钱咯。”
“此话怎讲?”
老师傅捋着他三寸长的白须,一边指着扇子一边给叶问水分析道:“扇骨用了上好良木,扇面绘画即为工整,鎏金又是恰到好处,这么看是值得好价钱的。只是小少爷啊,你就这一把折扇?”
“就这一把,我看过了,仓库可没第二把了。”
老师傅又捋着他的胡须,对叶问水说:“但这鎏金扇面题诗两句,明显还有上文,懂行的人一定明白,这把扇子该有另一把差不多样式的才自成一套。”
叶问水这下子真的傻了,他上哪儿找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的第二把扇子?叶小少爷想了半天,连忘记跟老师傅道谢都没注意,兀自又走了回去。这把折扇就没再在叶氏文玩的招牌里摆着,权当作为叶问水以后要是娶不到媳妇的后招,拿着这类物品去姻缘庙求个缘,说不定还有机会。
叶小少爷回去路上太过专注于想事情,也都没有注意到有个姑娘与他擦身而过,腰间佩扇露出一小节,垂下的流苏与自己的扇子几乎无二。
(四)
苏云裳本来不住在西湖边上,恰巧苏家在杭州置办了新宅,她就随兄长一同搬了过来。好在瘦西湖和西湖也差不了多少,六月的江南,都是看荷花的好去处。
烟柳垂岸,波光粼粼,人道西湖好地方,真正见识到了还真的是不差。苏云裳随意挑了个没有太多人的地方,就着柳树枝条垂下的地方接起了西湖的水。许是动作太大,腰间常佩的折扇差点掉进水中,吓得苏云裳立刻起身,正打着盹的侍女还以为她被水蛇咬了,着急忙活要拖她去看郎中。
“没事,瞎担心什么,只是扇子差点掉了。”苏云裳随意捏着锦帕擦干手指,举手投足间根本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要说苏家也不小,她偏偏是最让长辈操心的一个。好在有抓周时抓到的折扇常年伴她左右,长辈们老是说,要是以后她嫁不出去,就拿着扇子去姻缘庙求个缘,保准能寻到个如意郎君。
净说些没用的。
这把扇子应当有个成一套的配对——骗小孩子呢?打小不信那一套的苏云裳想到这里扁扁嘴,准备着就要往回走。沿西湖边上擦肩而过一个年轻人,苏云裳也不像普通小姐那样介意。要是她再注意点,或者像别的娇气姑娘一样喊声疼,就会发现年轻人手中那把黑色的折扇,垂下的流苏与自己的扇子几乎无二。
一把浮月一把疏影,也算是在人间界相见了。
(五)
“诶呀,一个不急娶一个不急嫁,难道他们真去求姻缘了不成?”
“九尾你说呢?”
瑶琴只管自己喝着茶,无论九尾猜“是”或“不是”都不回答,直到对面的狐狸赌气不说话了,她才悠然从石台上拿起墨莲刻,将印章放在九尾面前,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不就是个印章……诶呀,有字?”
“什么字?”
“‘司……制……星……君……刻’?”
“那这一边呢?”瑶琴说着又转到另一边,九尾再看,辨认起来要比刚才困难一点点。
“‘西湖叶氏刻’?怎么刻了两个?”
“墨莲刻本来就是司制星君在人间界时所刻的,九尾你要不要猜猜它用来做什么?”
“唔……作收藏品证明?”
“这是一半。”
“还有什么用处?”
瑶琴笑眯眯看着九尾片刻,才像是卖够了关子一样一字一字的吐出答案:“定情信物咯。”
(六)
当然叶问水和苏云裳都没有去姻缘庙求姻缘,在这之前,二人就相识了。说来巧妙,相识的地方却是在道观里,苏家与住持向来交好,叶家不过只是来送个文玩。
正值文玩店铺里的伙计都不得空,秉着良好职业操守的叶小少爷就自己扛起了青花瓷花瓶,一路走到道观门口。彼时日光晴好,一人多高的大花瓶扛在肩上,花瓶口正好挡着了路,要不是苏云裳的侍女出口一句“怎么走路不长眼”,叶问水大概就真的要给苏小姐盖一个大印章在脸上了。
“真是抱歉,没有惊扰到小姐吧?”
叶问水想着左右也到了门口,就将青花瓷花瓶放在了地上,顺便给人家道个歉。
他抬起脸正准备看看是哪家的姑娘,视线一下子都被那姑娘用来遮脸的扇子给吸引住了。叶问水都没注意姑娘是不是长得标志好看,毕竟那折扇挡去了大部分又太惹眼,白色扇底上月下菡萏开的正好,扇面鎏金绘彩,垂下的一缕流苏上还缀着玉,与自己的那把何其相像!
说姻缘自会到真是有道理,当即从没和女子谈超过三句天的叶小少爷就决定非卿不娶了。
这边自顾自下了决心,那边苏云裳被人盯了大半个时间简直无名火都要上来了。谁家的年轻人如此不懂规矩,真是失礼失礼。苏大小姐转而白了一眼“登徒子”就进了道观门,叶问水想跟上去却被拦在了门外。
“有劳公子,送到门口就好,我自会搬上山门给到住持。”门口的小道童彬彬有礼,叶问水这才觉得自己失态。连道几声抱歉,他走出几步路,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通向山顶的石阶。
彼时正到钟点,洪亮的钟声从西湖边上传到叶问水耳朵里,日光光影里将苏云裳的背影模糊的看不太真切。叶问水觉得自己大约是魔怔了,就在六根清净的道观门口。
(七)
玄天界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自从莲花仙和司制星君被罚下界,神仙们的话题就从太上老君嫦娥仙子转移到了那两个人身上,看着姻缘线稳步发展,无所事事的神仙们总想找点乐子做做。正巧不久前司音星君将坐下一品瑶琴也送去人间体察“情”字,思前想后不如正好把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想必也会有趣的紧。
“于是我就迎来了博物阁开张后的第一个客人。”每次想起这件事情,瑶琴总是一脸头疼的表情。且不论来者是她熟悉来龙去脉的司制星君转世,其心愿内容也让人伤脑筋的很。
“素闻有博物阁能实现心愿,只要有稀世珍宝为报偿。”叶问水站在外屋的石台前,将手中物什往桌上一拍,赫然是一方长方的东西,仔细看来,是精岩所刻的印章。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就是星君你三次送给苏家又被苏小姐退回来的所谓“定情信物”。当时瑶琴一脸复杂的看着那“宝物”,作为印章来说确实算得上珍品,但她真的不是很想收。不想归不想,还不能点破缘由,于是瑶琴只能装出一副温婉浅笑的表情,柔声问道:“印章成色甚好,想必原料获得也属不易。在下姑且接受这个报偿,敢问阁下的心愿是?”
只要别说想和莲花仙转世成双成对。
“我想娶苏家小姐,奈何佳人无意。”
(八)
九尾笑得花枝乱颤,差一点就从石台上翻了下来,相较之下瑶琴的表情就精彩的很,难得见到以拿别人找乐子为乐子的博物阁主人也会有这种时候,九尾想了想笑得更加过分了。
“再笑的话就不说了。”瑶琴用牙齿咬着陶杯的缘,力度之大大约可以留下一个齿印。
这种威胁果然有效,九尾立刻正襟危坐,端出一派认真聆听的架势,除开背后的八条尾巴还在一抖一抖,以及强忍住笑意的脸。
“所以姑娘最后是当了回红娘么?”
“也不尽是。”
“那么是没实现愿望,还是没当红娘到底?”
“……大约是前者。”
有趣了。
“还有姑娘做不到的事情?”
“三界广大,我自然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瑶琴撇开眼,看起来很是不想讲述这件关于玄天上的神仙的故事。
“在司制星君和莲花仙的转世真的成婚之前,罚下界的命令到期限了。”
想了许多故事的结尾,九尾却没想到故事会用这种情节结束。她原以为会像是那种三流话本里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或者是痴情少年求而不得等等等等,但是玄天界的神仙们好像都没看过,她想,有时间说不定需要去九天上也传播传播人间的智慧。
“诶呀,那为何扇子和印章还留在姑娘这?”
“……大概是司制星君觉得他给我添了许多麻烦。”瑶琴一口气将杯中清茶全部喝完,收拾收拾了石台上的三件珍品,又放回了它们该在的地方。
“所以这件事也没有让姑娘看懂何为‘情’字?”
“倒是说说哪里值得有‘情’字了。”
面对瑶琴毫不留情的反驳,九尾只管吐了吐舌头,跑去庭院里晒起了太阳。
没告诉九尾的是为了防止再有人偷走自己的心血作品从来被连累受罚,司制星君好说歹说将物品寄放在了瑶琴这里,并且取回之前,可以随意任她使用。
虽说玄天界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不过顾及到神仙们的神格,撒个小谎好像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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