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节，人之初

　　一九七零年的春天视乎来的有点晚，已经进入阳历的五月份了，气温还是那么的低，塞外高原依然看不到一点点新緑。强劲的西北风卷起滚滚尘烟，像一队队蒙古骑兵朝着古长城冲锋，黄风过处天地一片混沌，圪息在山洼里的王家营像 冬眠中的地鼠，仍然没有睡醒。 村头的老榆树舞着灰白色的枝条在狂风中哆嗦，树下有一老一小在一声接着一声哼叫。那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双手撑地，裤子退到脚踝，屁股噘的老高，反方向叉开腿骑在他背后的老头左手扶着他的屁股蛋右手拿着一截榆树棍，一下一下地在他的屁股眼里掏着，每掏一下，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哼一声，随着一声声的哼叫，一粒粒像羊粪牛牛大小的褐红色大便被挑出屁眼，弹到黄土里。站在老头对面的角度从一前一后叉开的四条腿中间看去，眉眼朝上的是一张胡须花白饱经沧桑的老脸，眉眼朝下反吊着的是一张因为努力而憋的通红的小脸。

　　地主王如意家又快断粮了，一家人已经连续十来天都没有吃上干饭了，看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他心疼不已。尤其是老三王强，更是憔悴。这孩子命苦，刚生下来就失去了兄弟，十来天后又走失了父亲王成，母亲刘富萍就因为那天的事情受到惊吓没了奶水，没满月的孩子就不得不随着大人一起吃粗茶淡饭。好在，这塞北高寒地区产的小米粥和莜面糊糊养人，老汉一勺子一勺子地喂过来，总算是把他从绝境边挽救回来。可能是一直没有吃饱过，如今已经三岁了王强，吃饭还是不懂得饥饱，只要是见到吃的就往嘴里填。就这也是骨瘦如柴，没一点急溜气。老汉知道这还是缺少营养，饿的。大人克量点没啥，可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长时间饿着。所以他咬牙拿出准备做种子的两升高粱，在石碾子上磨成面给孩子们做干粮。高粱这东西，看上去颗粒饱满，色泽红润，其实，吃起来口感很差。有钱人用它酿酒或者喂生口，没办法的人才拿它当饭食。特别是它有个坏处，人吃的次数多了就会便秘，大便干燥，拉不出来。此时的人非常痛苦，自己又毫无办法，如果没有人帮忙掏出来，就会因为只进不出而活活的憋死。王强这几天的食物只有高粱面饽饽，只要吃了不饿，他那里还顾得上拉屎时的难活。小小的人儿已经练就了坚强，只要掏完就马上就恢复出天生的活泼。

　　“爷爷，我为啥拉不出粑粑？”刚才还痛苦不堪的王强这会儿已经有了轻松的表情。”是因为你肚子里没有好吃的。“爷爷回答。”高粱面饽饽不是好吃的吗？“王强仰着脸继续问。”孩子，大蒸莜面，白面馒头才是好吃的哪“。老汉道。”我想吃！“小家伙噘着嘴开始撒娇。老汉拧眉沉思了一会惭惭地说：“唉，咱啥时候摘了这地主帽子就能吃上了”。“啥是地主？“”地主就是给自己的地做不了主的人，就像爷爷这样的人。“老汉悲哀着。小家伙眨啵着眼睛想了想说：“我也想当地主”。“这孩子，唉。。。。。。”王老汉一声长叹。他又在担忧起这孩子以后的日子了。还有那隐隐有点感觉牵挂的亲人。

　　各位，还记得那个被军用吉普车拉走的孩子吗？是的，他是王如意的亲孙子，王强一卵双生的兄弟，准确的说，谁也不知道他俩那个是兄那个是弟。就连他们的亲生母亲刘富萍也因当初没打算养活他们而没有仔细的分辨。此时的他叫李柔，正在省军区大院的幼儿园跟小朋友们告别，挥挥手，一声“再见！”就向门口飞奔。幼儿园门口蹲下来张开双臂迎接他的老军人是他的爷爷，省军区司令员李德胜。抱起孙子的司令员一脸灿烂，只有看到孙子时他才是最幸福的。自从前年老伴去世后，他就没有过好心情，作为一个军人他是坚强的，从十四岁就参加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太行山打鬼子，解放太原城，尔后是抗美援朝。他见过太多的死亡，有战友有亲人。但最让他耿耿于心的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历经磨难的老伴的离去。还不到六十岁的人一夜发白，苍老了许多。每天呆在办公室连家都不想回。前几天，因为中苏边境吃紧，在塞北驻军任团政委的儿子被调往前线，把这唯一的孙子送过来，才让他将死的情感又沐春风。这几天，他什么也不顾，只要一得空就去幼儿园接了孙子，享受天伦。

　　今天他高兴，上面传达我国发送成功第一颗人造卫星，这是个令人鼓舞的好消息。他没有参加完军区礼堂的庆祝活动，就一个人偷偷地出来接了小孙孙回家享受去了。一路上，吊在爷爷脖子上的李柔不断地撒娇：“爷爷，给我喝蜂蜜！爷爷，给我买香蕉！”司令员永远点头微笑。连路上碰到的几个给他行礼的军官都感到莫名其妙。全军区的人都知道，李司令员以威严著称，在部下面前从来就不苟言笑。

　　省军区的大院很大，占地足足有一千多亩，南面临街是威严高大的大门，门口左右常年有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站岗放哨。进大门的第一个建筑就是六层的办公大楼，往北依次是食堂、宿舍等，大礼堂建在远远的西南角。建筑后面非常开阔，是一个大操场，东西两边安放这各种不同功能的训练器械。靠近围墙的北侧是家属区，有七八幢四层的家属楼，靠东北角的地方绿树成荫，树荫处可见几幢独门独院的俄式二层楼。李司令员的家就在最前面的那幢里。

　　背孙子走了大约二里路，李司令员不觉得累，一来是多年的军旅生活练就了好身体，另一方面是心情好，有孙子在耳朵边嘀嘀咕咕忘记了疲乏。平时上下班都有警卫员开车接送，今天难得有小孙子陪伴着走了一路，所以特别神清气爽，肚子里也有了久违了的饿感。进门就喊：“小刘，多做几个菜，我要和我的孙子喝几盅！”应声而出的是儿媳妇何艳丽。“爸，回来了？哎哟，小宝贝，快让妈妈抱抱。”说着快步抢过来从刘德胜背上接过昏昏欲睡的李柔。小家伙在爷爷的背上舒服得快睡着了，被妈妈这一惊，突然哇哇的大哭起来。“奥，柔柔不哭，妈妈给你拿好吃的。”勤务员小刘早已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

　　晚饭特别丰盛，鸡鸭鱼肉，瓜果梨桃。公媳两个不住气地给李柔喂吃，直到孩子沁了上来才住手。夜里孩子喊肚子疼，何军医给他喂了几次消化药才安静下来。本来准备第二天回驻地的何艳丽没有走，她带着李柔去人民医院检查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大碍。顺道去省政府家属区看望了几个在省政府工作的公公的老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