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天的心事

  自从那次从绿洲县政府宿舍回到来之后,夏天就开始闷闷不乐了。那天母亲明明是说带他去见父亲的。可是见到那个大肚子女人和那个叫夏国强的男人之后,母亲突然变卦,把他从那人叫夏国强的男人身边拉走,从此之后,对父亲二字是只字未提。父亲,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已经期待了好久了。自从一九六八年的冬天,袁鸿以诈死的方法逃到了那个小岛的渔村生下夏天之后,她就想着总有一天她要带儿子回去找夏国强,让他们父子相认。自从夏天懂事那天起,她就告诉他,他的父亲叫夏国强,以后会带他回去找爸爸的。那时候的夏天,心里充满了期待,好不容易,他等到了这一天,妈妈带他去找爸爸,他确认那天被他撞倒的那个叫夏国强的男子就是他日夜思念的父亲,眼看着就要和他相认了,可妈妈突然变卦,莫名其妙的,拽着他走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很多次,他都想向母亲问个究竟,可是看着母亲那张忧愁的脸,话到嘴边,他又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夏天从此结下了心结,妈妈为什么不让我和爸爸相认呢?夏天的心疼痛起来,开始只是像蚊子咬一样,只是一点点的痛,慢慢的,就像扯布条那样,有点撕裂般的疼了。在学校的时候,他不爱说话,只是一个人闷头闷脑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下课的时候,他也不跟同学玩耍,放学时,他也是独自一个人走在路上。他这种状况,也并非因为他没有父亲,别人瞧不起他,使他有自卑感,其实, 在那个年代,缺个父少个母的家庭比比皆是,又不单是他夏天一个人,他这样,是实行自我封闭。回到家里,他也是一样,进了房间就把门关上,再也不出来,直到叫他吃饭,他才磨磨蹭蹭地出来。对儿子的这种种表现,袁鸿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觉得夏天应该有权享受父爱的,她不能单方面地剥夺他的这种权利。可是,目前这样的局面,她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夏国强在心里已经接受了她已经死去的事实,如果知道她还活着,而且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他应该怎么办呢?再说了,她当初和夏国强又没结婚,夏天顶多也只能算是他的一个私生子,如果别人知道他有个私生子,单位会怎么处置他,组织又会怎么处置他呢?他的政敌,又会怎样利用他的私生活不检点来攻击他呢?这一切的一切,她不得不慎重考虑。她和夏国强都是死里逃生的人,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大幸了,何必还再去奢企什么呢?可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儿子解释这一切,他毕竟还太小,他未必能明白。看来袁鸿是低估夏天了,夏天他是一个早熟的孩子,他勤读书,爱思考,因为没有父亲在身边,他常常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应该肩负起保护妈妈的责任。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袁鸿带着夏天去菜市买菜,顺便买了一些面条和米。袁鸿自己拿不了这么多,就把一小袋米给夏天拎。夏天接过米,用力地拎着,走着走着,额头上就渗出了一些汗。袁鸿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们一句话没说。

  “我的爸爸叫夏国强,那天我撞倒的那个人就是他,对吧!”

  袁鸿浑身微微颤了一下,手心里渗出了汗,她没想到儿子会冷不丁的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她继续往前走,装作没听见,没有回答儿子。因为,她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回答他。

  “我的爸爸叫夏国强,那天我撞倒的那个人就是他,对吧!”夏天提高了嗓音,又问了一次。

  这次,袁鸿不能再装出没听见了,她不能总这么装下去,她必须得面对这个问题,是跟儿子摊牌的时候了,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会,好吗?”

  “好的,我们就在公园的凉亭坐吧!”夏天说着,向公园走去。

  公园就在路边,一拐过去就到了,袁鸿转过身,跟着儿子走过去。

  夏天到了公园的凉亭,把手中那袋米放下,坐到凉亭的石板凳上,对着袁鸿说:“我们就坐这里吧。”

  袁鸿走近儿子,把手中的面条和菜放下,在夏天的身边坐下来,她取出手拍擦了一把汗,慢条斯理地对夏天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个结没解开,我本想等你长大以后再跟你解释的……”

  “别总把我当三岁小孩,行不行!”夏天一副大人的语气。

  袁鸿举眼看了儿子一眼,觉得儿子确实像个大人的模样,她心里舒展开来,于是笑着说:“行,行,行,那我就把你当作大人来看待了,希望你能听懂我的话。”

  “我会明白的,你放心说吧。”夏天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爱你的父亲吧!”袁鸿问。

  “当然爱了,这还用问吗?”

  “既然你爱他,你肯定希望他过上好的日子,对吧?”

  “那当然了。”

  “那天你也看到了,他已经结婚了,而且很快就要做爸爸了,如果我们冒然去找他,他会怎么样呢?”她看着夏天问。

  夏天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的云彩,像个大人一样在思考着问题。

  “还有,如果别人知道了他有个私生子,会怎么看他,单位会怎么处理他,他的仇人又会怎么整他,所以,为了他好,我们不能和他相认,就算要认,也要等到他退休以后,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

  “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夏天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一个伟大的想法。他不久前在一个老师的办公室里看到一本没有封面的书,里面有个故事非常精彩,说有个人爬到树上摘最高的那片叶子,把那片叶子挡住眼睛,就会变成一个隐形人。夏天决定利用这个方法潜入父亲家里去,这样,父亲和他家里的人看不到他,他又可以看到他,和他一起相处。从此,夏天的心情开始开朗起来,他经常爬树摘叶子,拿着叶子挡住一只眼睛,试着看他们能不能看到他。夏天天第一次拿着叶子试是在教室里,那时语文老师正在讲课,他拿着一片叶子挡住一只眼睛,从教室里慢慢走出去,开始的时候,老师并不理他,夏天心中大喜,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隐形人,可当他出到门口的时候,老师把他叫住了:“夏天同学,你在装神弄鬼干什么?”

  那次失败之后,夏天并不甘心,他仔细总结经验,也许是那片叶子出了问题,它还不是在最高处摘的。从此,夏天又开始爬树,他要摘那片最高处的叶子,摘到叶子之后,他拿回家里做试验。那天放学回家之后,袁鸿在天井里洗菜,他拿叶子挡住眼睛轻轻的从妈妈身边走过,袁鸿没理他,当作没看见他的样子,他心里大喜,以为成功了,于是又重复的来来回回走了几次,袁鸿还是不理他。外婆从厨房里拿着个锅头出来,见到他那怪模怪样的样子,就开口说:“你这样走来走去究竟想干什么呢?”

  夏天感觉非常奇怪,惊异地说:“太婆你能看到我呀?”

  袁鸿开口说:“你以为我看不到你呀?不想理你而已。”

  夏天的第二次试验又失败了,可他不气馁,还是继续爬树,继续摘树叶。袁鸿觉得奇怪,儿子这段时间的裤子为什么这么容易烂呢?他问夏天是怎么回事?夏天不说,天机不可泄露,说出就不灵了。因为夏天经常爬树,老师怕出意外,就把这事告诉了袁鸿。袁鸿问夏天为什么爬树?夏天不说原因,只是说以后不爬了。后来夏天的裤子也不这么容易烂了,袁鸿也不再理他了。夏天并不因为老师告状就不再爬树,树他还是要爬的,只是以后爬树他脱掉裤子,在晚间没人看到的时候进行。可是他的隐身术还是没有成功,屡试屡败。他的这个摘叶子的隐身计划直到他从树上摔下来,把左手摔折了而告终。慢慢地,他也长大了,也知道那书上写的只不过是个美丽的童话,那不是真的。可他还是想见自己的父亲,和他接触。于是他开始在夏国强经常出没的地方去守候,经常在他的身后跟着他,看着他,只要夏国强有所觉察,他就闪开,一下子溜得无影无踪。夏国强常常觉得莫名其妙,如做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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