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难忘的一九六八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袁鸿的思绪就会穿过夜空,回到她那难忘的一九六八年。那是她生命中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一九六八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她和农场的几个知青一起去橡胶园里干活回来。踩着落日的余辉,她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路上走着,谁也不说话。并不是她们不想说话,而是她们累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在经过一片甘蔗林的时候,忽然间,一阵白玉兰花香吹过,疲惫的她突然精神抖擞起来。她的双脚像被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她只是举目四处张望,寻找玉兰花的踪影。另外几个女孩没留意到她,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走路。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那小小的白玉兰花的香味。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时间如何紧急,无论雨有多大,无论太阳有多烈,只要闻到白玉兰花的味道,她都要找到白玉兰的踪影,到树底下去捡落到地上的玉兰花回去。她从来不舍得丢掉自己捡回的玉兰花,总是把她晒干,存起来。不远处,她看到了一棵傲然耸立的白玉兰树。可中间隔着一片甘蔗林。如果不从甘蔗林过去,要拐一个大弯。为了省路,她决定从甘蔗林中间窜过去。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就在她穿越甘蔗林的时候,何无预兆地,她就遇上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因为急于捡到玉兰花,她走得有些急,在走到一半的时候,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她被绊倒了。当她狼狈地爬起来的时候,有个男人直挺挺地坐在她面前,她吓得魂飞魄散,张嘴想叫喊。那男人手快,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巴。袁鸿动颤不得,心想,肯定是遇到坏人了,这下完了。她双手用力掰开他的手。

  那男人说:“我可以放开你,我不会伤害你,可你千万不能叫喊,明白吗?”

  夏天的天黑得晚,在夕阳的余辉下,袁鸿看清了那男人的脸,是一张年轻帅气的国字脸,那张脸上的气息告诉她,这是一个正直的人。袁鸿感觉他不是坏人,只是点点头,没有吭声。男人松了手,袁鸿松了口气,压低嗓子问他:“你是什么人?躲在这里干什么?”

  那男人看了袁鸿一眼,用他那略带磁性的声音说:“英雄落难,暂时躲避于此。”

  袁鸿略带几分讥讽地说:“什么英雄,分明是狗熊!那有英雄躲躲藏藏的。”

  “你没听说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吗?”

  袁鸿想起自己整天被抓去批斗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景况如何,于是用家乡的客家话自言自语地说:“我爸妈为什么没想到这个上计呢!”

  那男人听到她这句话,也用客家话问她:“你也是客家人吧,老家哪的?”

  袁鸿听到他会说客家话,语气缓和下来说:“我是桂南地区的,你呢?”

  男人高兴起来说:“我也是桂南地区下面的绿洲县的。”

  袁鸿热情起来,说:“哦,没想到在这里也碰到老乡呢?我老家也是绿洲县的,我父母在桂南地区工作。”

  “他们都当官吧?”

  “他们不当官,都是大学老师,莫名其妙的,就被打成了反革命。”

  男人叹了口气说:“这世道,真是有些莫名其妙,我也是这样,只在报上写过一篇悼念我在三年困难时期死去的父亲,我父亲其实也是个老革命了,在‘大跃进’期间说了些实话,被打成右派,他连帽子都还没摘掉就离世了,我在清明期间写了篇悼念他的文章,就说我是反革命了。”男人摇了摇头,接着又说:“而且要对我下狠手的不是别人,居然是我高中的同学张弯。”

  “你曾经得罪过他?”

  “唉,我那得罪过他呀,都是陈年老帐了,抗日战争时期,我爸是抗战游击队长,他爸是汉奸,后来他爸被打死了,他总认为是我爸干的,因此,积下了仇。”

  袁鸿关心起他来:“那你怎么办?就一直躲在这里吗?”

  “我也不知道,过一天算一天吧,我想这天总不会这么一直阴下去,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我们家乡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现在乱得很,先是红卫兵串联,后来是工人农民造反,接着就是两派打起来,每天都有冤案发生,每天都有人被打死,死一个人像死一只蚂蚁那样平常,如果我不走的话,现在的尸体可能也被狗叼走了。”

  袁鸿听得毛骨悚然,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心一阵阵揪起来疼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参加红卫兵的弟弟手上究竟有没有沾上别人的血。

  “你怎么了?”男人问她。

  她睁开了眼睛,抽了一下鼻子,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

  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接着就有一道闪电划过,刚才的那点余辉也不见了。

  男人说:“要下雨了,你赶紧回去吧。”

  “你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你快走吧。”

  袁鸿没再说什么,只是急急地走出甘蔗地。至于捡玉兰花的事,她已经丢到了九霄云外。回到知青点之后,天很快就黑了,雨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和她同住的何花已经帮她打好饭回来。见到她回来就问她刚才去哪了。袁鸿只是说到甘蔗地里拉尿去了。荷花没再说什么。袁鸿端起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起来。尽管是很饿了,可她却很难咽下去。风还是很大,她们住的那些茅房好像要被风掀起来似的,和她一起住的总共是四个人,除了她和荷花还有另外两个,一个叫王依琦,一个叫方可心。割了一天的胶,大家都累了,她们一躺下来就呼呼睡着了,无论风怎么刮,雨怎么下,好像与她们都无关。可是那晚,袁鸿躺在她那小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床吱吖吱吖地叫着。她脑子里翻江倒海的,一直在想着甘蔗地里那个男人,还有家里的父母还有弟弟。

  一场狂风暴雨之后,天空格外的湛蓝。水洗之后的大地上到处都是断枝和残叶。第二天农场的工作就是到甘蔗地里撕甘蔗叶。袁鸿突然想起了甘蔗地里的那个男人。如果被发现了,会是什么后果呢?她不想看到那可怕的后果发生。因此出工的时候,她就走得特别快,远远地把他们甩在了后面。她第一个钻进甘蔗地里,到昨天傍晚见到那男人的地方。没有了男人的踪影,她绷得紧紧的神经松驰下来。她想,他也许只是晚上在这里栖息。可是,白天他会到哪儿去呢?现在,到处都在抓“野马”,哪里有他的藏身之地呢?那一整天,袁鸿都是精神恍惚的。

  如果那个男人就此在袁鸿的生命中消失不再出现的话,那么就不会再有后面的故事,也就没有这本书了。可是,在不久之后的一个不平常的夜晚,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他出现得非常突然,让她一时不知所措。那天吃过晚饭之后,大家坐在茅房前乘凉。农场联防队的人簇拥着押一个男人经过,说是在甘蔗地里抓到一只“野马”,要扭送到农场革委会去。那时的夜晚没有灯光,全是借月亮的光。大家听到响动,都围上去看。借着月色,袁鸿看清楚了那个被押着的男人。那男人的双手被人反扳着扭在后面,他一脸的倔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袁鸿拨开人群走过去,对着联防人员说:“天呀,你们抓的是什么‘野马’呀?他是我表哥,是十六农场的知青。”

  联防队长和袁鸿认识而且关系不错,他用疑惑的眼睛看着袁鸿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男人听到袁鸿的声音,马上把目光转到袁鸿身上。袁鸿赶紧用客家话低声跟他说:“快叫我袁鸿,说是有事来找我的。”

  男人会意,马上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对着袁鸿惊叫起来:“袁鸿呀,我是你表哥夏国强呀,我今天有事来找你,进甘蔗地里解手时被联防队员当‘野马’抓住了。”

  袁鸿接过话:“我从家里的来信知道你已经来到了十六农场,可一直没空去看你,没想到今晚你居然被当‘野马’抓起来了,呵呵,真逗!。”

  联防队长其实也是客家人,他能听懂他们的对话,可是他不识破她,都是客家人,就放他一马吧,于是他向手下的人使了一个眼色说:“既然是个误会,就放开他吧!”

  联防队员松了手,那个叫夏国强的男人耸了耸肩,对着大家笑了笑。

  联防队长挥挥手,对着大家说:“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听到队长发话,大家都纷纷散开了。如水的月光下,就剩下袁鸿和夏国强两个人。袁鸿有点局促不安,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她那时毕竟年纪还小,也就二十岁。和袁鸿比起来,夏国强就从容多了,他那时已经二十五岁了,已经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他看了一眼袁鸿说:“谢谢你救了我。”

  袁鸿扭动了一下身子,咬了咬嘴唇说:“都是客家人,又是老乡,不用谢!”

  他们一时陷入沉默之中,草丛中的蝈蝈在咯咯地叫着,一阵风儿吹过,树木摇曳,月光开始晃动。

  夏国强挪动了一下脚步,用迟疑的目光对着袁鸿说:“我们在附近走一下,好吧?”

  袁鸿低下头,紧握着双手,嗯地应了一声,就跟着夏国强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向海边走去。海滩边上停着几只破旧的渔船,里面亮着光。他们一直靠近渔船走去,里面飘出米饭的香味。夏国强不自觉地咀了一下嘴巴,露出了一丝馋相。袁鸿看了夏国强一眼说:“你还没吃晚饭吧?”

  夏国强看了张鸿一眼,感觉她好像看出了自己的馋相,于是迟疑了一下说:“吃过了?”

  “吃的是什么?”

  “当然不会是米饭了,只是一些野果之类的。”

  “你又不是野人,长期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夏国强有些感动,想说些许宽慰她的话,可没等他开口,袁鸿就拉着他的手向渔船走去。到了渔船旁边,她用当地的话跟他们打招呼说:“您好,老乡,吃饭了吗?”

  渔船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看着他们说:“还没吃呢,正煮着,你们有事吗?”

  袁鸿一脸堆笑地说:“你好,大娘,我是附近农场的知青,我哥从家里来看我,因为晚了,饭堂关门了,他还没吃饭,我给钱你,你多加把米,给他一碗饭吃,行不?”

  船家妇女爽朗地笑了起来:“不就一碗饭吗,要什么钱呢,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有文化的人,上船来吧,我们一起好好吃顿饭,你们运气好,今天捞到一条大鱼,肥着呢。”

  袁鸿和夏国强上了船,船上只有那中年妇女和他的老伴两人。她的老伴也热情招待了他们。那天晚上,夏国强吃了一顿他一生中都不可能再有的美餐。吃完饭之后,夏国强就在他们的渔船里住了下了,从此结束了他野人般的生活。他白天跟着他们的渔船出海打鱼,晚上回来住到了船上。要是有人口搜查的,他就躲在海里去。袁鸿每晚收工回来吃完晚饭之后就来这里找夏国强,这样一来二去之后,他们产生了感情,开始了恋爱。当然,这种恋爱只能是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地进行。对于这样的爱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袁鸿不知道,夏国强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是一个动荡不安,风云变幻的年代,让人没有任何安全感的年代。在哪个年代里的爱情,只能是大家暂时的互相安慰互相取暖,没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浪漫史。可是,那时候的爱情,在现在想起来,是弥足珍贵的。

  一九六八年的中国是不同寻常的,可是如果谁家里突然间死了一个人,那又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就在那年的秋天,袁鸿家里传来噩信,她在大学里教授的母亲被造反派拉去批斗,打得很严重,她父亲去救她母亲,结果两个都被打死。袁鸿接到电报后来不及跟夏国强告辞就请假回去了。她就只有一个弟弟,弟弟在文革开始时就参加了红卫兵,到处串联去。因为父母被打成了反革命,他早跟父母断了关系,再也不回家了。袁鸿回去安葬完父母,她就下了决了,无论如何她都要坚强地活下去,总有一天,她要为父母讨个说法。面对着空荡荡的家,墙上父亲和母亲的遗像,她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一躬,离开桂南市回到农场去。当袁鸿回到农场的时候,大家都觉得 袁鸿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她脸上的稚嫩不见了,她的胆怯也不见了。是的,那时候的袁鸿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她下定决心,她要直起腰板,鼓起勇气与这残酷的现实死磕到底,她决不低头,决不退缩!

  海边那片茂密的椰树林是袁鸿和夏国强幽会的地方。当袁鸿再次在那里见到夏国强的时候,她情不住禁的扑到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在袁鸿回家的那段日子里,夏国强到袁鸿的宿舍去找过她,从室友的口中他知道了袁鸿父母遇害的消息。夏国强怀里抱着这个柔弱的女人,他觉得那时候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都无法安慰她。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用舌头去舔干她脸上的泪水。海风微微地吹着,有一些凉意。这时候精神上的抚慰也无法安慰她痛苦的心灵,只有肉体上的欢愉才能暂时缓解那心灵上的巨大痛苦。就这样,在那淡淡的月光下,在这茂密的椰林中,两躯年轻的身体如火一般燃烧起来,很快就融化在了一起。他们第一次尝试到了爱情的最高境界。对于这种快乐之后的后果是什么?袁鸿没想过,夏国强也没想过。

  经历了那次爱情的巅峰之后,袁鸿怀孕了。夏国强向她保证,一定要娶她,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袁鸿没有吭声,她清楚地知道,就目前而言,夏国强他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保证,他的承诺又能起什么作用呢?他拿什么来保证她和孩子的未来呢?可是,自从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起,她就下了决心,无论经历多大的苦难,她都要保住她的孩子,只要她还活着,她的孩子就不会有任何闪失。农场革委会主任赵大驹那个老男人对袁鸿一直垂涎三尺,经常纠缠她,想追求她。袁鸿对他只是敬而远之。开始,他只是以为袁鸿是出于少女的羞涩,因此,对她是有足够的耐心的。当他知道袁鸿怀孕之后,他的整个世界坍塌了,他觉得他被袁鸿欺骗了。他要报复,他要找出那个野男人,他要亲手宰了他。他开始了丧心病狂,整日拉袁鸿去批斗,让她供出那野男人是谁。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污辱和打骂,袁鸿就是不说。赵大驹恼羞成怒,他明查暗访终于知道了让袁鸿怀孕的男人是夏国强。他决定派人跟踪袁鸿,让人抓住夏国强,把他给搞死。同是客家人的联防队长知道实情后,通知袁鸿,让夏国强马上离开这里,否则性命难保。袁鸿当晚通知夏国强立马离开了这海岛。分手的时候,夏国强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抓住袁鸿的手叫她无论如何也要等着他回来。他一定要娶她,他一定要让孩子得到父爱。袁鸿答应她,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会等他回来的。就是在那样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夏国强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袁鸿的手,开始了他的又一段逃亡生涯。他们的眼眶充满了泪水,那种生离死别的痛楚,如那声声的浪涛,拍打在这两颗年轻的心上。

  抓不到夏国强,赵大驹把所有的怨恨发到了袁鸿的身上。他让人在袁鸿的脖子上挂破鞋,给她身上泼脏水,辱骂她是破鞋。对于这些污辱,袁鸿都忍受了,她什么都不怕,她有爱情,她有孩子,她有什么可怕的呢?看到她那无所畏惧的样子,赵大驹气急败坏,他发动造反派批斗袁鸿时,让他们尽往她的肚子上踢,他要让他们把她肚子里的野种搞掉。袁鸿看出了赵大驹的阴谋,她决不会让他得逞。为了保住孩子,她决定来一次假装跳海自杀。当晚她给夏国强留下了一首藏头诗,第二天去干活的路上经过海边的时候,她趁身边的人不注意,就纵身跳到海里面。大家都以为她被鲨鱼吃了,因为一连几天在海里都找不到她的尸体,只找到一只她生前穿的鞋子,还有一些生前穿着的衣服碎片。大家都一致任为,她是被鲨鱼吃掉了。她们在清理她的遗物的时候,只在她的床上发现她留给夏国强的一张纸条,字条里工工整整地写着这么几行字:

  置身度外不可以

  于今只能葬海里

  死后请君莫牵挂

  地狱亦可作天堂

  而立之后君自明

  后人枉然当笑谈

  生生世世爱恋你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袁鸿带着儿子回到了当年的农场,当年跟她同一个宿舍的人基本回城了,只有荷花因为在农场结了婚,所以留了下来。当看到袁鸿的时候,她抱着她哭了好久,好久。她告诉袁鸿,一九六九年的春天,夏国强来找过她,她们把那张字条及她的一些物品交给了夏国强。当时夏国强非常痛苦。她一直想不明白,他明明看到了字条,可他为什么不等我了呢?难道他读不懂我的意思吗?他也跟别人一样以为我真的被鲨鱼吃了?他难道就不明白我的“置于死地而后生”是什么意思吗?别人不懂,他也应该懂的呀。也许,他不爱我了,因为他已经有了新欢。想到这里,她的心,就一阵阵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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