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瘦猴在小饭店喝的第一顿酒彻底改变了王成的人生观。他们俩进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彼此姓甚名谁，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交谈中他了解到：瘦猴是本地人，无业游民，孤儿，从七八岁就在火车站一带混饭吃了。靠小偷小摸过生活，就是当地人称“掏腰儿”的，但瘦猴一直不承认这种说法。他自己称是“蹬大轮的（以在行驶的火车上偷盗为生的）”。为此还被劳教过三年。不过这种营生不是天天干，每得手一次就够他逍遥一阵子。平常没事干就混迹于饭馆，车马店，粪店里，吃喝嫖赌。因为在火车站这一带的混混里比较有点名气，所以人送外号：二岗。比他名气大的还有一个，那人就是：大岗。

　　当然，王成也借酒浇愁，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了瘦猴。瘦猴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家里不养爷，必有养爷处，没事，兄弟跟着二岗混吧，岗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到这种地步了，王成也没有其他出路，跟着他好歹也有口饭吃，于是，也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豪气地说：“好！二岗，兄弟就跟定你了。”

　　吃完饭一结账，他那些零毛毛根本就不够酒饭钱。王成本想把兜里的一块钱也凑进去，没等他掏出来，瘦猴就站起来把嘴唇一抹挥挥手，“先记着，下一次一便还” 说完，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走了。王成快步跟出来，两个人搀扶着跌东遥西地朝站东走去。

　　河畔的那个小院子其实是个粪店，就是离城远的生产队在城边设立的肥料转运站。这里常年住着几个掏粪工，每天把城里公共厕所里的人粪便掏出来运到这里，再由生产队派来的大车拉回村去给庄稼地施肥。这样既解决了城市的卫生问题，也节约了农村生产队买化肥的钱。同时也相当于每一个生产队在城里设立的办事处，本村的人进城办事晚上有个跌歇处，不用花钱住旅店。既方便了群众又促进了生产，一举两得。所以远郊的村子几乎在城周围都有这么个粪店。粪店的农村人憨厚，不管你是熟人还是生人，如果你没办法，来这里喝口水，住一晚都没问题，只要你不嫌院子臭，屋子脏，粪店里的顺山大炕永远对你都是热乎的。

　　王成和瘦猴来的粪店比较特殊，它离火车站很近，一个城市流动人口最多的地方就是火车站，是全国各地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来这里的第一站。其中不乏像王成这样的没办法人，这样的人都会在刚下车的附近找一个落脚的地方，这里当然是首选。另外，这里也算偏僻，地处城乡结合部，属于三不管地区，公安局也很少来查户口。所以，不光是外地人在这里聚集，就连本地的无家可归者，甚至是逃犯都往这里聚，这里已形成了全市最大的盲流集散地。这些人本来都不是什么好鸟，聚在一起就会时不时地干出一些不法勾当来，赌博就是这里最具代表性的特色。这里几乎每天都设赌局，每天都有笑着进来哭着出去的，当然也有饿着进来饱着出去的。不过前者多数是棉活（业余赌徒），后者绝对是白活（职业赌棍）。

　　王成随瘦猴一进院子，就听得上房里人声鼎沸，进屋就看见两间连在一起的掏空大房被参与赌博的人挤的满满当当。炕上的人圈里一个洪亮的声音唱道：“免幺去三，开！”只听得“圪蹦”一声响过，一直屏住呼吸的人们同时发出“昂。。。。。。”的一声。接着便是分发纸币的擦擦声。有的人兴奋地大呼小叫，有的人失望地摇着头从里圈撤出来，去门外面清醒去了。 瘦猴趁着空拉着王成挤了进去。

　　王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候，只见能睡十五六个人的大炕中间，用两只筷子交叉着摆了一个十字，周围盘腿坐着一圈人，后面紧挨着跪着一圈人，再后面还紧挤着站了一圈人。圈外面的一个蒙脸人把一个用手绢卷着的东西递给内圈盘腿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大把钞票的大胡子，大胡子迅速的把它压在众人都能看着的脚下面。此时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那两根筷子上，筷子上横担着的是顺长折起来的人民币，紧挨着筷子一边放的是短方向折合的双叠起来的人民币，筷子交叉的空隙处是像粽子一样叠成三角形的钱。不时还有人探勒着往上放钱，嘴里叫着“二四板板杠，"或者是”吃三靠二“，还有人把叠成三角形的钱重重地摔在交叉处，口里喊叫”四独红“。一个个面红耳赤，争先恐后。只怕别人抢占了先机。看人们把钱放的差不多了，盘腿坐在正中间的大胡子猛然伸开双臂，诈着双手喊停：“免啦！去四免三，开！”说着，从脚尖下面把那个手绢卷拿出来，准备递给对面的一个人。

　　突然，瘦猴抢先一伸手把手绢卷拿过来，准备打开。大胡子不乐意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怒道：“滚开，臭行有个臭理，你压了多少？”瘦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被煽了一巴掌的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乖乖的把手绢交给了旁边的那个人。只见拿了手绢的人，把手绢卷在手里轻轻地一搓，脸色已经大变，接着用指甲掐住仅剩一层手绢卷，使劲一拉，发出“圪蹦”一声脆响的同时带着哭腔喊道“幺。。。。。。”

　　大胡子得意地一笑，伸手把炕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按照不同的面额整理起来，小的在上大的在下摞成一沓夹在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间，左手就上“呸”的一口唾沫，啪嗒啪嗒地数起来。数完站起来朗声宣布：盖盒，便跳下地来挤出人群，瘦猴紧跟着也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