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卖完草鞋回来，李石震觉得村里看他有些不同往日。

　　他趟过河上岸后，赶牛的几个女人低声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见了李石震，远远就闭了口。一个胖女人刚开口：“你家那口子......”另一个人用手肘撞了捅了她一下。

　　“没事没事。”胖女人摆了摆手，又继续赶着牛。总有些人八卦爱嚼舌头，女人之间免不了一些日常争吵。李石震以为阿琼和她们吵架了，便开了一句玩笑：“是不是斗嘴又输给我们家阿琼啦？”

　　“你那口子本事着哩，我哪有她厉害！”

　　那人又撞了她一下说：“你真多事，人家回去自然会知道。”

　　到了村口，村子中央的大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一见李石震进了村，远远地就叹气：“石震，你怎么才回来呀？出事了出事了！”

　　李石震蹙起眉头问：“什么事？”

　　几个老人摇了摇头：“你快回去看看吧。”李石震小跑着回去，一看，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石震回来了。”大家齐刷刷给李石震让出一条道来。穿过这条充满了各种各样眼光的狭窄人道，李石震觉得比平时荆棘满地的山路还要难走。每走一步，他的心里头越发觉得不安；离屋中越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快。一步步走得越近，他仿佛就是把脸向着烧火的灶口靠得越近，那浓烈的气息正熏得他胸口发闷，要窒息了一样。进了屋，他发现黎嘉仁还有同族的一些叔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甚至自己的大哥李火震，都在屋里头站着。屋子盖好以来，第一次来齐了这么多人。李石震放下背上的竹匣子，说：“怎么都站着？坐，坐吧。”李石震到处找凳子。

　　“不用了。”黎嘉仁开了口：“你还是先处理一下吧。”

　　才刚到家，李石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阿琼呢？”他这才注意到阿琼不在屋中。

　　“在房间里，你嫂子陪着。”李火震指了指房间。

　　李石震走进房间，见到阿琼果然在里面，头发湿答答的，低着头，眼眶红红的。秋仙在旁边陪着。“嫂子。”李石震叫了一声秋仙，“这，这是怎么了？”秋仙把中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今天是大暑之日，闷得很。李石震早早地起来吃过饭后就出了门，打算早点卖完回来。走之前他交代阿琼：“琼姐，今天是大暑天，日头很毒，你就不要上山割草了，我回来再割。” 但阿琼想着他起早贪黑出门，自己想替丈夫分担一下，于是嘴上答应着，等李石震出了门，她就背着一个箩筐带上一把镰刀上山去了。她到河仔边对面的山上去，那里的山头一个紧挨着一个，一眼望去全是褐黄色，长满了牛骨草、镰刀草、芒草......蔓延得到处都是。阿琼挽起袖子挥起镰刀抓着一把，刀子一横，割下来的草就到了箩筐里。很快，阿琼就割满了整整一箩筐，毒辣辣的阳光热得她汗流浃背，昏沉沉的。她背着满筐的草下了山，在竹林的树荫乘凉。从竹林吹出来的夏风将她的疲惫一拂而尽，河水哗啦啦地流向远处。看着清可透底的河水，阿琼想下水洗个澡凉快凉快。她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现在的太阳也不算很猛，距离人们拉牛喝水的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来的。这样一想，阿琼进到一处比较隐秘的竹林里头脱了衣服，只穿着贴身的那两件下了水。几年了，阿琼第一次将自己完全浸泡在河水里头，丝丝透心的冰凉渗入到她的每一处肌肤，滋润着她的身体。恍如就是这河里头的鱼，她将自己毫无顾忌地尽情释放。她将头潜到水里，轻洗那乌黑秀美的头发。她在心里头默默地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洗上一个澡那该多好呀！”但她不明白，在这个村里头，女人是不能这样赤裸裸地与它交触的。

　　“游到那边去，游到那边去！”不知从哪里蹿出几个小屁孩，光着身子“扑通扑通”从河岸上跳进了河里。“看谁先游到那里！”在水里，他们就像一条条灵活的泥鳅，正滑向阿琼这个方向来。

　　一听有人声，阿琼吓坏了，还没来得及上岸，就被他们看见了。阿琼只露出湿漉漉的脑袋，一群孩子以为见了“鬼”，吓得赶紧逃了，有几个跑得慢的还被吓哭了。等这些小屁孩都走了后，阿琼赶紧上了岸穿好衣服赶紧跑回家。

　　那几个小孩子被吓得脸色铁青，浑身哆嗦，家里人问了好久才说在河里见到了“女鬼”。大人不信，说大白天哪来的“鬼”？一个稍大的男孩子认得是阿琼，因为上一次发大水网鱼的时候，他就跟着他爹在李石震他们旁边捉鱼。大家听了才知道，是阿琼下水吓到了自己的孩子，气愤地跑去找村长。黎嘉仁就和村里一些年长的长辈来到了李石震家里，见他还没有回家，便将李火震和秋仙叫了过来。

　　李石震一听阿琼下了河，心里憋着一股火：“你怎么跑到河里去了呢？！”

　　阿琼知道自己做了丑事，屋内屋外那么多人看自己笑话，她羞愧得想找条缝钻进去。任凭李石震怎么埋怨，她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麻烦你了嫂子，我先到外面先看看。”阿琼这次真是犯了大错，李石震只能看黎嘉仁怎么处理这件事了。

　　李石震觉得丢了人，也不好意思抬头看大家，只能对黎嘉仁说：“伯，是我没管教好她，你看怎么办吧。”

　　黎嘉仁早就听闻阿琼与村里别的女人有所不同。她在夜里头敢独个上山捉蛇逮蛙，也会织筐编鞋；既能洗衣做饭，也能耕田种地，简直是一个雌雄同体的女人，村里的女人及不上她的十分之一。他也听说她下河摸鱼的功夫能比男人，但没想到她竟跑到河里头游水！活了那么久，他就不曾听说过村里头有哪个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事来！阿琼是头一个。

　　“败了风俗啊。”黎嘉仁跺了一下拐杖。朗村有个规矩：只有七月初七那天，村里的女人可以下河洗澡。据说那天，天上的仙女都会到河里沐身，村里的女人也可以下水，因为仙女身上的仙气能够净化掉女人们身上的浊味。这些规矩应该在她们第一天进门的时候就由自家的婆婆告知，但李石震早早地没了母亲，也没有谁告诉过阿琼，她才会犯了错啊。阿琼这次开了先例，坏了规矩，不罚不足以平息众怒。但黎嘉仁也不是不念情的人，早些日他吃着李石震送来的鱼还直说新鲜，一直惦记着这鲜美劲。一时半会，他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情。他一拍脑袋，说：“石震，你去找九段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