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见母亲沉默了,苏格心里突然有些慌张和害怕,她想起刘志满之前每次要打母亲的时候,都会突然变得沉默。正如苏格所预料到的,陈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心里又气又急,随手拿起来桌上的筷子,就一个劲儿往苏格的头上戳。苏格似乎放弃了反抗一样,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管多疼,她都咬紧了嘴唇忍住,一滴眼泪也不往下掉,一句话也不说。陈萍见苏格没有反应,便越发的生气,她将筷子扔到了地上,一个耳光就朝着苏格的脸上扇了过去。苏格脑袋觉得一蒙,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摇晃,但她依旧不吭声,只低着头,眼睛垂下来,看上去很温顺的样子。

  见苏格这样的反应,陈萍忍不住开始叫喊:“苏格你个败家子!你他妈不会说句话吗!哑巴还是聋子!我告诉你,我陈萍没有你这么不孝顺的孩子!滚,你他妈给我滚出这个家!”苏格听着母亲的叫骂声,一下子站了起来,她使了浑身的力气,将那个摆在自己和母亲面前的圆桌掀翻了。伴随着碗筷掉在地上乒乓作响的声音,苏格一言不发地冲出了家门。

  那是深冬的时节了,苏格没有穿外套就跑出了家。不到晚上八点,车上的行人就已经少得没有了影子。面对突如其来的空旷和孤寂,苏格竟有那么几分享受。她冒着寒风,肆意而快步地走在街道上,车不多的时候,她还四处乱窜,有时还会冒险似的站到马路中央。两旁的行道树褪去了最后的黄色枯叶,变得如同这个世界一样光怪陆离。苏格喜欢这种静默着的斑驳的枯萎,仿佛像是生命最后一刻的无用挣扎,凄凉的,带着苦涩和泪痕的,还有条条点点的伤疤,以及伤疤里面的带着花纹的血泪。

  不知道是走了多远,苏格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迷了路。她站定,朝着四面八方不停地观察找寻,想要找到模糊不清的回家的途径。身无分文又没有穿外套的她在肃杀冷涩的寒风当中显得十分单薄。然而苏格似乎开始渐渐习惯了这种无助和苍凉,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需要往反方向走才有可能走回家,于是她拼命快步往反方向走去,夹着寒风,在深冬的宿城,形影单只地向另一种未知走去。对于苏格这样的路痴来说,迷路本应该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事情,但对于现在的苏格而言,最没有安全感的事情并不是迷路,而是生活在一种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打的日子里。

  见到女儿这么晚都没有回家,陈萍的心里开始变的不安和烦躁,她将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棉被里,双手死死捏住被子的两角,身上莫名地开始发抖,嘴里却依旧止不住地骂骂咧咧道:“苏格这个败家子,你要是敢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陈萍边这么说着,边诧异着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让她想到刘志满,那个她爱了又怕了却始终没办法恨下去的男人,她以为他会给她带来新生活,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给她带来的不是什么新生活,而是另一个自己的重生——一个残忍的、粗糙的、急躁的、鄙陋的自己的重生。她有些怕了,怕刘志满会找到宿城来,找到现在的家里来,然后再把她按在沙发上暴打一顿,就像是刘志满第一次打她那样。陈萍蜷缩在被子里,不敢探出头来看到任何光亮。现在的每一分钟,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她恨不得自己没有从那个充溢了暴力和狂躁的家里逃出来,她宁愿每天提着胆子被刘志满打,也不愿意过现在这种看上去安定却依旧没着没落的日子。

  当苏格回到家里的时候,陈萍已经蒙着被子睡着了。在这一间四十多平米的狭窄小屋里,苏格失去了自己独占一个房间的资格,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又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来,睡在了陈萍的身边。她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几乎蜷缩成一团的母亲,不知不觉地流了眼泪。她想将盖在陈萍头上的被子往下拽一拽,但没想到熟睡中的陈萍,竟还是依旧死死抓住两边的被角不肯松开。

  从那时起,苏格就发誓要杀了那个叫做刘志满的男人。不止这些,苏格想到在杀掉刘志满之前,要用千万种方法去折磨刘志满,尽管她知道刘志满现在已经是一个精神上受到了刺激的人,但她还是要这样做。她想让他亲自尝一尝这种提心吊胆、唯唯诺诺的日子,她想让他变得更加痛苦,只有刘志满越痛苦,她才会越觉得痛快。

  陈萍病倒的时候苏格正从学校往家走,走到自家的小卖部门口,苏格看见一群人围在了她家小卖部那里,那一群人都在议论着什么,有的人还朝着自己这边看,有的人正在打电话。她赶忙上前去,以为是之前她的生父苏同生的债主知道她们回到了宿城,上门来讨债的,没想到被人群围住的,是躺在地上脸色泛白的母亲。一旁的李阿姨把苏格拉到身边向她解释道:“你妈刚刚把新到的货拿进去,一出来就一下子晕倒了,你赵阿姨是护士,已经给她做过急救了,120也打了,不过咱们这是北郊,不及市区,所以需要等一会儿,你先别着急,看着点儿你妈。”苏格来不及道谢,点点头就转身朝母亲走过去,她蹲下来,本想把母亲抱进怀里,刚刚给陈萍做过急救的赵阿姨却提醒她说不要轻易挪动病人的身体,于是她便只好蹲在那里看着母亲,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新疾加旧患,陈萍被判定为好几种病症的综合症——之前被殴打所致的脏器渗血,这几个月来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还有因为过度劳累和过度紧张引起的神经功能紊乱和内分泌失调。医生说这样的情况下,陈萍必须住院接受一系列的检查和治疗。起初陈萍千万般不愿意,但终究拗不过苏格,苏格执意要母亲住院休养,说家中的小卖部就由自己来经营。无奈之下,陈萍勉强同意苏格办理休学手续,现在家经营小卖部维持一段时间的生计和医疗费用。

  苏格的母亲去世,是在她住院后的第五个月。入院后的一系列检查,发现了隐藏在陈萍身体里的癌细胞。那些癌细胞增长的速度就如同春风之中肆意妄为的野草,只要是粘连到的地方,都会有它们栖息的地方。苏格几乎把所有的家产都变卖了,却依旧填补不了母亲治病所花费的钱,她缺钱缺到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苏格的这种尴尬和无助,陈萍终究是在日复一日的化疗当中闭上了双眼。陈萍走得安稳,像是世上一切的喧嚣和繁杂都与她再也没关系了,她一生所经历的起伏跌宕,安稳平和都随着这一闭眼,渐渐隐退散去。

  在陈萍生命的最后,苏格送给了她一份简陋而仓促的葬礼,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火化场的焚烧炉里的时候,苏格的眼睛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和冷漠,从那天之后,苏格像是一个住在壳子里的刺猬,把自己藏了起来,不动声色,沉默,长久而悠扬的沉默。她看着那一间租来不足一年的四十平米的小房间,和那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得下的她所剩无几的家当,她想着,就这样吧。

  苏格没有留下任何母亲的遗物和遗照,她似乎十分讨厌存放那些有家庭记忆的东西,这些东西带给她的不是温馨,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深刻而狡诈的压抑。那种压抑让她没有办法逃离,她越是逃离,那种压抑就越是靠近她,就像网一样,编织缠绕着她从前和往后的生命。而在当下,她正被这张偌大的网勒得紧紧的,无法顺畅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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