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丽文商量不通的情况下，静文没有办法，只得让女儿陪着到宁波来看母亲。

　　静文要珊珊陪着来宁波，一则是为了让珊珊最后见见外婆，再则静文也是为自己到宁波后，怕万一控制不了情绪，和丽文争吵起来，自己说不定会和丽文拼命的。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一旦超过了底线，将会暴发！

　　进了病房，母亲仍旧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根本没有丽文的半个影子。静文轻声地叫了母亲几声，她缓缓地睁开了模糊得发了黄的眼睛，盯着静文，努力地搜索着面前的“她”到底是谁？

　　半年前,母亲还能认出静文，用吐字不清的声音，反复地叫着静文的名字。而现在，母亲再也想不起“她”是谁了。母亲身上，到处都是治疗用的管子。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监控心电图用的仪器，鼻孔上用胶布贴着氧气管，手臂上在不间断地输着液体,那是维持生命的食粮。

　　静文去找医生，医生说：“情况已经很不好了。主要是痰多，每天早上要用呼吸机吸痰，还有你母亲已失去了吞咽能力，每天只是靠打吊针来补充营养，维持生命，我已和你妹妹说过了，要你们做好后事准备。”

　　静文回到病床前，垂泪陪在母亲床前：“姆妈，也许这是我和你最后的一次见面了……”

　　护工阿姨过来了，轻轻地对静文说：“你的两个弟弟都来过了。还有你的舅舅也来过了。”

　　“哦，那丽文的人呢？”

　　“回家去了，上午来过的。”

　　“她下午什么时候再来？”

　　“那说不定，有时来转一下，有时就不来了。”

　　“啊？那我母亲谁来陪呢？”

　　“白天有我们在，问题不大的。晚上雇了专门的阿姨在照顾你母亲。”

　　“是吗？丽文她晚上不陪夜吗？”

　　“你妹妹晚上是不陪的，只是白天来看看。她也很忙的，要去老年大学上课，还要排练、演出…….”

　　静文心想：“那丽文怎么能讲，都是她一人在整日整夜地陪母亲呢？”

　　母亲住院，静文每次来医院探望，都没有碰到过丽文。这次来宁波前，静文听宏波和宏阳都说起过，“是丽文一个人在医院照顾母亲，白天晚上都是她一人陪的。”当时静文还分别批评过两个弟弟：“丽文一人在陪，怎么吃得消呢？你们也应该去换换她。”后来丽文在电话也说到她自己：“.......很累，全日全夜都在陪母亲。”

　　原来说的全是假话，雇保姆照顾母亲，这本来也是应该的，每个人的体力是有限的。但丽文为什么要在哥哥姐姐面前说谎呢？就算宏阳宏波身体不好，不能来照顾母亲，那静文要来照顾母亲，丽文你为什么也不愿意呢？

　　人，除了利欲熏心，难道就再也没有更重要的东西了吗？

　　珊珊见外婆已病成这副样子了，就和静文说：“妈妈，我们在上海有许多照顾不到外婆的地方，这也是没办法的。不知道阿姨下午什么时候来? 我们出点钱交给她，让她多代我们照顾照顾外婆吧，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静文听珊珊这样说了，想想也只能是这样了，她向负责治疗母亲的主治医生咨询：“能不能把我们的钱，直接打到我母亲的住院费预付帐户上？” 医生伸了伸大姆指，以示赞赏，回答说：“可以的，你问一下护士，她会告诉你如何办理的。”

　　护士告诉静文：“到一楼财务科去办理，把发票带回来。我碰到你妹妹时，会和她说的。”

　　静文说：“这事不必告诉我妹妹了，我们只是表示一点心意而言，和她没有关系。”

　　“你们打进帐户里的发票，我要转交给你妹妹的，因为每到月底或者病人出院，都要结帐用的。”

　　“哦，那麻烦了，谢谢。”

　　珊珊一个人到一楼办理手续去了。静文又一次来到母亲的病床前，牵起母亲那双因打吊针而手背上满是於青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又轻轻地拨开母亲脸上吸氧用的管子，双手捧着母亲的脸，静文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姆妈呀，你真得好可怜。看到你这样，我的心都痛得难受！” 泪水滴到了母亲的脸上，静文起身拿纸巾擦去了眼泪。

　　此时的静文，爱恨交集，泪如泉涌，她爱母亲，那是血缘之情，割不断，理更乱的情愫所在。但她又恨母亲，给自己的爱太少，使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返回故乡的机会，至今仍漂流在他乡异地.......

　　“母亲呀母亲，这辈子的我，恐怕也只有在外漂泊到老了。母亲呀母亲，你可知道我的珊珊，为了能到城市里读书，她是吃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静文控制不住了，趴倒在母亲的床头上，伤心地大声痛哭起来了。

　　“——姆妈，我真的好恨你！ ”

　　珊珊进来了，看到静文已哭成这样，她赶紧过来，拉开了静文。拿出了一张壹万元钱的发票，让母亲去交给护士。

　　静文和珊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