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自杀的那天，阳光明媚。
我正坐在房间里照镜子，却看到对面的阳台，父亲从窗户中跳了出去。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在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甚至忘了母亲是不是在隔壁的房间，要不要去叫她。
我不相信。于是我跑到阳台上，确认事情是否真的发生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阳光是那样好，照得世界上的每一个事物都很清晰。包括落在地上的父亲。他看上去那样轻，那样软，他变成了一小团黑色。红色的液体从他身下缓缓地淌出，像是一片阴影。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我大叫着“妈，妈”，却再也无法说出别的字眼。母亲从房间里跑出来，急忙问我怎么了。我大口喘着气，指着阳台打开的窗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母亲尖叫着，冲向客厅，拿起电话叫救护车。她推我，说，快，快去医院找你大伯。我跌跌撞撞跑下楼，医院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那段路仿佛是我所经历的人生中最黑暗最漫长的一段，我跑着，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我的衣服被风吹得飘起，我的双腿越来越重。我踢开了好几颗坚硬的石子，它们差点把我绊倒。我还是拼命地往前跑。
某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我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它一下一下，像是爆炸前的倒计时。我慢慢放缓脚步。我好像走不动了。我只记得那条我熟悉的路上种满了杨树。杨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不同于平常，那种感觉就像来到了空旷的原野。没有走动的人和车，一切都是静静的。只有阳光在微妙地闪烁着，好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没有人能听得懂。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了。
我开始想：要是，要是父亲就这样死了呢。我就在这样的想法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我被自己吓到了。而且我发现，从开始到现在，我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我像失去了魂魄一样地走着，虽然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但是却比我经历过的所有漫长的时刻还要漫长。
对，我要去医院找大伯。他就在离我家很近的那家医院工作。我要去找他，和我一起去救我可怜的父亲。于是我又开始跑。我匆匆冲进那幢灰色的楼，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他。他像往常一样，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我的样子，快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我突然觉得非常难过，眼泪在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它们一颗一颗落在地上，仿佛能听得见声音。
我爸他，跳楼了。
她述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在想象着她的表情。那时我们看不见彼此，被一块黑色的布隔着，谁也没想要去掀开它。
这里是一家普通的酒吧，名字叫“秘密”。它和所有的酒吧一样，一切都很普通，圆形牌子，英文字母，小小的玻璃窗，幽暗的灯光中可以看见高脚杯的反光。“秘密”的与众不同在于，它有一个奇特的房间。那个房间藏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墙壁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和文字，或者是奇怪的图画，每一个都透露出不可言说的秘密。房间里面摆放着看起来很平常的桌子，但桌子是一块黑色的帘子隔开的。在这里你可以说出自己的故事，也可以听别人讲。我们看不到对方的脸。需要做的只是点上一杯酒，然后静静地听或说。结束之后，我们会从不同的出口出去。
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来这个地方坐坐。不知道为什么，来的人并不多。可能是大多数人都是出于好奇，来了一次就不再来了，或者有人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或者有人害怕面对别人，即使看不到对方的脸。我喜欢听不同的声音分享他们的秘密。那些带着颤抖的声音，温柔的声音，沙哑的声音，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当它们在诉说着一件事情的时候，却都有一种奇异的语调，这让我着迷。
把自己的秘密诉说给别人，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虽然对方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但还是会有所顾忌。所以，在我听过的那些人中，大多数人都是小心翼翼地想要隐藏起什么东西一样，进行着破碎的叙述，也许这一点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但即使是这样紧张的倾诉，在说完的那一刻，他们也会如释重负地长长喘一口气。
作为交换，应该说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每当有人这样问我的时候，我都轻轻地说我没有秘密。或许是我的声音好听得足以让人信服，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已经心满意足了，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变得轻松了些，但并不想分享别人的秘密，因为这又会带来另一种沉重。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更喜欢说，而不喜欢听，不是吗。
我们已经沉默了好久。她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奇特的。我相信，她在诉说自己的秘密的时候，连嘴唇都没有颤抖一下，哪怕是听起来这样可怕的事情。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出了这一切。
这让我第一次想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子。我非常好奇，听声音，应该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或许，她是短短的直发，带一个黑色的帽子。或许，她会涂暗红色的指甲。
“然后呢？”
我打破了沉默，同时也是想确定一下她是不是还在我的对面。那边依旧是沉默。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我等待着她说出第一个字。我猜，或许是，她的父亲死了，或者变成了植物人，类似这样悲伤的故事吧。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应该安慰她。但是，她让我觉得，她不需要任何的安慰。
她说话了。却没有说她的故事。
她说：“秘密……如果是两个人的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