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盛还没到鸭场，就远远地看见刘梅和之前那个赶鸟的女人站在鸭场门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刘梅还摇头晃脑哈哈大笑。

　　“你们在干什么？”李荣盛冷语问道。不等她们回话，李荣盛就把她们推走说：“走走走，谁让你们来的？快走。”

　　“哼，我还不想看呢！你铁网上的鸭子死得也太多了吧？”赶鸟的女人不屑地说。李荣盛没有回答，一个劲儿地赶她俩。刘梅嘻嘻哈哈的，走路都在学那些鸭子：“大哥你看，鸭子走路就像我这样，双腿颤巍巍的。”刘梅走几步就蹲在地上喊道：“呀，本鸭子四肢发麻，腿脚无力，走不动啦！我要死啦！”李荣盛一下子就把刘梅拉起来凶她说：“快进屋去！发傻也不看是什么时候！”刘梅像是没听到李荣盛的话似的，双手一前一后比划着，大声说道：“啊！本鸭归西啦！”话罢就朝自己家里“飞”了过去。李荣盛看刘梅这模样又气又恨：包着掩着不让人知道，你倒好，还给我招了人过来！“哎，我说，那些鸭子不会是跟电视上说的一样，得了禽流感吧？”赶鸟女人总想从李荣盛这里问出什么。李荣盛不耐烦地说：“什么流感不流感的，那是鸭子心包炎引起的死亡，你不要不懂装懂。”“哼，怕是真流感你也不敢说！”

　　刘梅躲在窗口看李荣盛傻愣在那儿，对着鸭场失落的模样让她有些不忍心。是她故意把那赶鸟女人引到鸭场的，她知道村里人有人得流感死了，也知道赶鸟女人对李荣盛的鸭场一直有意见，更知道李荣盛和赵霞对死鸭的事情遮遮掩掩，生怕村里人知道，生怕村里人认为是李荣盛的鸭子害死了那小孩。但是，刘梅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李荣盛夫妇越想摆脱什么，她就越要把他们想避免的事实带到他们面前。“如果当初是我们在一起，如果你娶的不是赵霞，也许我们的命运就不是这样的了。”刘梅苦笑道。

　　今天已经第四天了，场里的鸭子还继续着大量的死亡。李荣盛在铁网上捡死鸭子的时候，把奄奄一息的病鸭塞进了饲料袋里，病鸭丝毫力气都没有，没力气挣扎，就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助地闷在在尸体堆里弱而长的呻吟。李荣盛因为拄着拐杖在鸭网上行动不便，就搬了高点儿的木椅子当拐杖在鸭网上挪动捡死鸭。捡着捡着，他突然把手里还没过气的鸭子用力地甩在旁边的墙壁上，“他奶奶的都去死吧！”鸭子一声不吭地掉在鸭网上立马毙命，细短的眼缝已经润湿。不仅是死去的鸭子噙了泪水，李荣盛也早已经泪流成河，捡一会儿鸭就抬起胳膊用上面的袖子擦眼泪。他很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就是忍不住，这边是没完没了地死鸭子，场里的大鸭已经死了一千多头，今天连小鸭都出现了相似的病状，短短几天，即将能够赚到手的几万块钱瞬间化成虚无，非担如此，还得亏上三四万；而医院那边，明明应该是自己陪在赵霞身边照顾她，结果呢？当他需要赵霞的时候，赵霞无处不在，当赵霞需要他的时候，却是另外一个男人留在她身旁，赵霞信李荣盛一定会去医院找她，李荣盛却百分百地确定赵斌会把赵霞送到区里最好的医院，所以他才能直奔目的地。“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发大水就是感染禽流感！我这都是什么命！什么命！”李荣盛用中指戳自己的脑袋喊道，“你这条死命，活着简直是在拖累别人！”

　　鸭场旁边的陈大姐在家里都能听到李荣盛发怒的声音，她回到房间的窗户旁推出一条小缝，虽然看不见鸭场里面的具体情况，但是她几天前就察觉到了鸭场的不对劲：之前赵霞都会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加饲料，来来回回少说也得背上十五包的饲料，但是最近两三天，她都没怎么瞧见赵霞气喘吁吁地扛饲料，反而是在晚上的时候挑着不像是饲料的东西出去，从鸭场挑出去的，除了鸭粪也只有死鸭了。陈大姐想到这儿都浑身起毛，她想起刚才那赶鸟女人对她说：我看那户养鸭的这次没招了，放眼过去都是死鸭，我看那就是禽流感……陈大姐叹了口气，这家子也真是够可怜的了，钱都没赚上几回，这会儿又摊上这事。身为女人，她真的很同情李荣盛也很心疼赵霞，可是她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去鸭场帮忙，搞不好会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时间过去了足足三个小时，李荣盛才从鸭棚里出来，与此同时他还收到了赵斌给他的短信，上面写的是赵霞的病房号。李荣盛回家里快速地洗了个澡就去搭公交往医院赶。李荣盛刚进病房，一个躺在床上的老奶奶就说：“你是来看赵霞的吧？夫妻俩去做检查了。”李荣盛一愣：“夫妻俩？老奶奶你搞错了吧？他们……”“哪里会搞错，我看那伙子一大早就在赵霞旁边倒水啥的，老体贴了。”老奶奶抢过李荣盛的话说，“哎，你又是谁，她亲戚吗？”李荣盛没有回答老奶奶的话，转身想去找赵霞，老奶奶看出了李荣盛的意图，说：“你又不知她要检查些什么，哪里去找她？来这边坐坐。”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李荣盛都在老奶奶没完没了的唠嗑中度过：“唉，年轻的时候总想多生几个孩子，现在膝下儿女双全儿孙满堂，哥哥推弟弟，弟弟推哥哥，我都成皮球给他们踢来踢去，当初还不如不生。”老奶奶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不痛不痒地转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哎，你有几个孩子啊？”李荣盛一心只想等赵霞回来，老奶奶说了那么多，李荣盛只回答说：“就一个女孩。”老奶奶并不介意李荣盛的敷衍，她又接着唠：“女孩好啊，跟父母亲，我这几天都是女儿给我带饭过来。你女儿多大啦？”李荣盛什么都没说就朝老奶奶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

　　“你回来啦？”李荣盛一出门就遇到了赵霞他们俩，“检查怎么样？你感觉还好么？”

　　“家里看了么？今早有没有少些？”“检查结果没这么快出来。”赵霞和赵斌同时说了话，话的内容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我说你能不能把家里那破事放一放？多关心关心自己，你是没把医生的话听进去么？”赵斌责怪赵霞道。

　　赵霞用胳膊撞了赵斌一下，对李荣盛说：“医生让我多休息，太劳累了。家里怎么样啦？”李荣盛摇了摇头：“加重了。”赵霞没有一点儿迟疑就说：“那我跟你回去吧，在这儿休息也是浪费时间。”李荣盛看了看身后的老奶奶，把赵霞拉到医院的走廊说：“你听我说，家里的事你不要管了，我打电话让金儿回来帮忙捡死鸭。”“这个我同意，到时候我再让朋友帮忙运出去，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赵斌插话说道。“那你现在打电话给金儿吧？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回来，万一领导不让请假。”赵霞说。

　　李荣盛拨通了金儿的电话，电话那边嘟了好久，李金儿才接了电话。

　　喂，爸爸。李金儿的声音有点小。

　　李荣盛一开始就告诉李金儿家里现在的状况，闺女儿，你请假两天来帮爸爸好吗？

　　爸爸，我……难道不能让叔叔帮忙么？李金儿问。

　　你叔叔哪行？喝醉酒什么话都说，咱这事是不能让村里人知道的！

　　可是……我……李金儿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反而呜呜哭了起来。

　　李荣盛觉得不对劲，忙问你怎么啦？

　　你……你把电话给妈妈……

　　喂？金儿你哪里不舒服吗？是谁欺负你了吗？赵霞关切地问道。

　　妈妈！我想回家呜呜……我……我不敢回家……李金儿边说边哭。

　　为什么呀？是太辛苦了么？

　　妈……我打……李金儿话到嘴边却愣是说不出来。

　　你这孩子要急死我！你把谁打啦？

　　我打胎了……李金儿说。

　　赵霞听到女儿的回答后，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李荣盛接过手机问女儿说，你……还疼么？爸爸去接你回家。

　　不用了，你们忙，我自己能回家。

　　通话结束后，赵霞瘫在地上捂脸哭得差点喘不过气。

　　李金儿当天下午三点多回到家，一踏进家门，赵霞就掌了她一嘴巴：“你……你以后还能找个好人家么！”这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却深深地烙在了他们夫妻俩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