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霞真的走了，身上就带着手机，连包包都没有拿。李荣盛打了二十通电话给赵霞，对方都是在关机的状态。无奈之下，李荣盛又打电话给许铃，许铃欣然接起李荣盛的电话，以为他是要叫她回去，听到李荣盛还是让她打掉孩子，立马就把电话挂了。

　　都走了也好，我终于可以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李荣盛摇着轮椅在储物间里转了好久，才找到一瓶红白相间的农药瓶子，瓶子外包装上赫然写着五个字:超级甲胺磷。李荣盛听说，村里有人不想活了，喝的就是这个，喝下半瓶，没过一会儿就能口吐白沫，喝过它的人，不是瘫了就是死了。李荣盛拿着它拧开盖子，他打算把这一瓶都喝下去，他已经够瘫的了，要是没死成，那也应该成了植物人，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要的是一瓶毙命，救无可救。才打开盖子不到一分钟，李荣盛就闻到了一股恶臭味，他举着瓶子往嘴里送，半道上又停了下来，他的手有点发抖，胸脯正快速地起起伏伏。老婆，要是真的有来生，我一定对你好。李荣盛自言自语后眼睛一闭，药瓶子口正靠在嘴唇上，就听见身后一阵尖叫“爸，你在干什么！”随后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李荣盛手中的农药就被李金儿打在了地上。

　　“金儿，快，快把它捡起来给爸爸。”李荣盛揪着女儿的胳膊，“喝了它，我就彻底解脱了。”李金儿站在李荣盛面前，双手摇晃着李荣盛的双肩喊道：“爸，你清醒清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你喝了农药你就会死你知道么！”李荣盛冷笑了几声，说：“我现在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当初我就是活得太糊涂了，没有立刻死掉，我不想糊涂下去了，我的存在就是给大家带来痛苦。”说着，李荣盛就推开李金儿，自己从轮椅扑到了地上，右手刚要够到被撒了半瓶的农药，药瓶子就被李金儿抢了去：“爸，你想死，我也跟你一起死，咱俩死一块儿好了！”说罢，李金儿举起瓶子就往嘴里倒。“不要！”李荣盛抱着女儿的右腿用力一掰，李金儿摔在了地上，农药正好没有倒进李金儿口中，而是撒了一地。

　　邻居陈宇听到声音后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李荣盛父女俩抱在一块儿痛哭，不禁摇了摇头。

　　李荣盛一心想死，却没有死成，陈宇将他安放在床上，李荣盛呜咽着，我这一生……真是太失败了，连死都不能如愿！陈宇给李荣盛倒了杯温水，说，你都能这么执意地想死，为什么就不能勇敢地活下去呢？李荣盛说，她硬是要留下来，赵霞啥都没带就跑出去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我……我的生活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陈宇顿了顿，你就这点本事？老婆一离家出走，你就寻短见，你难道就不为她想，不担心她的安全么？李荣盛羞愧地捂住双眼，吐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赵霞哪也没去，就呆在当年捞起宝儿的浣河边上，边上长着一棵很高很茂盛的皂角树，如果没仔细看，都不知道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巨大的树冠拢着赵霞，仿佛是几年前的宝儿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在保护着他受了伤的妈妈。宝儿啊，你说妈妈该咋办，妈妈好累，妈妈真的好累，好想下去陪宝儿啊。赵霞抱着膝盖，两眼无神地摇着身体，好像一不留神，她就很可能一头栽下去。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赵斌的，赵霞马上就接起了电话:“喂，赵斌啊！你有空么？过来接我回赵家村吧！”赵斌急忙问道：“我就在你家附近，你在哪儿？听人说你跟荣盛闹翻了！”停了好一会儿，赵霞才有气无力地说：“我在浣河皂角树这边，我……”赵霞还没把话说完，就已经晕过去，倒在皂角树盘屈的树根上。

　　等赵霞醒过来，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她眼睛刚睁开，就看见赵斌在床头守着她，一看到赵斌，赵霞的眼泪就下来了。赵家村是赵霞的娘家，几年前，赵霞的父母相继离去后，赵霞也就在每年清明节和父母忌日的时候才回村一趟，再加上她没有兄弟姐妹，自然就更少回去了。所以，平日里，别人在婆家受了委屈就可以回娘家诉说，赵霞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只能往肚子里咽，实在咽不下去了，就把所有的委屈变成一颗颗眼泪挤出眼眶。如今，赵霞回到赵家村，见到赵斌，就好像是见到了娘家人，她也就可以当着这个娘家人的面痛痛快快地大哭来发泄一场。

　　赵斌说，我给你请了个医生到家里，医生说，你都还好，只是操劳过度引起的体虚，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过来。赵霞勉强笑了笑，其实我老早就撑不住了，每天里里外外都是我在硬扛着，现在突然放下了担子，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在皂角树下那会儿，还差点飞天上去了。说到皂角树，赵霞就想到浣河，想到浣河，赵霞自然也就想起了那个在浣河边上的家，她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家，以前，即便不够圆满，但至少还是幸福的，如今，这个家既不圆满，也不幸福，而是支离破碎。赵斌问赵霞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赵霞毫不犹豫地说：离婚。

　　赵霞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李奶奶就带着许铃又回到李荣盛家里——李荣盛身边是一定要有人照顾的，倘若他身边没个人的话，谁来给他按摩，谁来给他翻身，谁来给他擦澡，谁来给他清理大小便……在许铃还没出现的时候，李奶奶曾经有那么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赵霞，她是多好的女人，全心全意地照顾着儿子，一心一意地守护着这个家，自己哪能对她这么刻薄呢？偏偏，许铃出现了，她知道许铃比赵霞还年轻，虽然是个寡妇，但是还是第一次怀上孩子，许铃不仅告诉李奶奶，李荣盛在工地是多么勤俭养家，为了多挣钱，可以弯下腰板捡废品。还告诉她，自己对于照顾病人，是很有经验的，比如她婆婆有一次中风瘫痪了……总而言之，李奶奶更喜欢许铃，既然许铃可以照顾李荣盛，也可以给她生大胖孙子，那她为什么不选择许铃呢？而且，李奶奶因为赵霞强硬的态度更加讨厌赵霞了，她觉得这女人的心胸狭隘得很，自己这片田长不出小苗苗，难道还不让李家的种子在别的田里长苗苗么？

　　许铃前脚刚踏入李荣盛家里的大门，李金儿后脚就踏了出去。许铃正想叫回李金儿，李奶奶就说，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两个:照顾好盛儿，生个大孙子。至于金儿，你就不用管，女孩子有啥用，嫁出去后就像是泼掉的水，现在跑了还能省双筷子。许铃听了李奶奶的话，一进李荣盛的房间里，她就把东西收整得井井有条，不单单房间变得干净了，就连李荣盛也干净了不少，不仅换上了衣服，还剔了只冒出一点儿头的胡渣。李荣盛问许铃:“金儿去了哪里，怎么都没看到她？”李奶奶就替许铃说：“她去同学家了，晚上不回来。”

　　天已经暗了，李金儿没有去同学家，而是去了学校的后山上，她的爷爷埋在那里头，爷爷生前很疼李金儿的，李金儿小的时候，爷爷经常骑着自行车带她去街上买浮粿吃，浮粿是用地瓜粉炸成的，里头还包了瘦肉和海蛎，一整个吃起来，都是Q得很，每次爷爷给她买很多，但是他自己从来不吃，李金儿问爷爷为什么，爷爷就会告诉她：你吃了，就是爷爷也吃了，金儿多替爷爷吃几个嘛！后来，爷爷就生病去世了，葬在了学校的后山上，平日里，学校要是有人欺负李金儿，李金儿就会双手插腰嚷嚷着：“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后山叫我爷爷出来教训你啊！”欺负李金儿的人就会问：“你爷爷老早升天了，你怎么叫你爷爷都不会出来的。”李金儿不屑地说：“我爷爷会变成一团火，你跑哪里，我爷爷就跟哪里！吓死你！”听的人顿时冷飕飕的，再也不想跟李金儿扯上半毛线关系。李金儿还没上山，就回忆了很多跟爷爷有关的事情，这是她进山找爷爷的勇气——要知道，大晚上的，后山空无一人，四周黑得很，一有冷风吹过，相互挨着的树就要打架，唏唏唰唰的，听着总让人感觉怪怪的。李金儿打着手机上的手电筒，快速地沿着小道往里头走，终于，她看到了爷爷的窝儿，一到目的地，她就一屁股坐在爷爷窝前，她说，爷爷，你知道妈妈跑哪去了么？我四处都找不到她。没过一会儿，她又说，今天爸爸要喝农药自杀，我救了他，我还差点自己也喝了农药，爷爷你有没有觉得我其实就是个男孩子，可以保护爸爸，还敢在这么黑的晚上来找您。爷爷，我连死都不怕，我怎么会怕黑呢！李金儿拿着木枝戳地板，停了好久，她才继续说道，爷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下学期不想念书了，我要去城里打工赚钱，有了钱，爸爸才能继续看医生。我觉得我可以赚好多钱。李金儿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她还没去，那就是赵家村！也许妈妈就在那里，就在姥姥姥爷生前住的老宅里！爷爷我就说，属你最厉害，爷爷最疼我了，会告诉我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李金儿低头亲了爷爷的窝儿，又奔向赵家村去了。

　　后山里的树叶随着风儿唏唏簌簌地落下，仿佛是一位年迈的老头正流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