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十节

　　征服了楞三和贾蔫这两个活宝就相当于征服了全学校，王强在全学校的孩子里渐渐地确立了王者地位。他活的如鱼得水，自从上了学，他的性格也改变了，不再孤僻，不再我行我素了。有了小伙伴们的簇拥，更是得意忘形，整天带着大家瞎害，学习好赖无人过问。母亲刘富萍是个文盲又忙于劳作，根本不关心他的学习，在她看来，学不学无所谓，只要他不再惹事，每天规规矩矩去学校就省心了。她概念中的学校就是个托儿所，有人给收留王强，他就放心。没有多少文化更无多少职业品行的老师也懒得与家长交流，任由他逃学，王强不在，教室里就少一些乌烟瘴气，多一点正常学校的气氛。王强不想学，老师不想教，各得其所相安无事。可王强偏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外面折腾的腻歪了就回学校捣乱。不是今天上房顶掏雀踩坏人了瓦片，就是玩弹弓打碎了教室的玻璃。老师实在没办法就去王强家做了一次家访，希望家长能帮着镇压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这天傍晚，这郭老师约摸着刘富萍在家，就来到王家，进院看见队长家的门开着，就先进了东面的郭家，这郭老师本来就是烂头队长的本家侄子，平常也不怎来叔叔家坐坐，今天顺腿，就跟婶子多寒暄几句。烂头队长回来的时候他正要起身出去，迎在门口。队长问他来家有事？他说没事，是为了隔壁王强的事情。烂头队长只骂了句上梁不正下梁歪就再没说什么进了自己的家。隔壁的刘富萍听得清清楚楚，早已气上心头。想我王家，从始至终受你郭家欺负，老公公王如意多和善的老汉，硬是被你们打死。丈夫王成本来有大好的前程，也让你们送进了监狱，毁了一生。再看看这三个孩子，在人面前唯唯诺诺低三下四，活不出个人样来。自己又被你烂头三番五次地骚扰，要不是三小子王强每一次都敢站出来保护，恐怕早就让你得程。一个妇道人家守了半辈子活寡，往后再没个依靠，不知道还要受辱多久。所以，没等到老师进屋，就坐在炕上大骂：“别说我们家王强，是好是孬我我自己清楚，总比别人家的游食狗强。我怕王强他慫，他要有胆量，我让他提抢跨马，杀那枪崩猴全家。“郭老师一听，知道进去也是自讨没趣，所以就悄悄地出了街门走了。骑在墙头上的王强越发得意，冲着东屋诈唬：“球像，给爷出来，谁怕你个圪泡（骂人话，私生子的意思）！”

　　烂头队长没有做声，只是埋着头吃饭。他自知理亏，不敢张扬。当初他自作主张把自家西面的两间房归还王家，一方面是拍公社曹书记的马屁，想表现表现。更主要的是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刘富萍年轻时候如花似玉，在周围十里八村是数得上的美人。也是因为成分不好才嫁了地主的儿子王成。烂头虽然想入非非但也为了与剥削阶级划清界限向组织靠拢没托人去提亲。只是私下里表示过那个意思，但遭到刘富萍的拒绝。他一直耿耿于怀。尤其是当了队长以后每看到刘富萍撩人的身影就对王成产生嫉妒，慢慢地由嫉妒变成了恨。所以他故意和王家过不去。终于害得王如意父子没了人影，为他的目的扫除了障碍。本打算想拿归房子的事情打动刘富萍，顺从了他的意思，没想到每次进了她的家门，就被刘富萍赶了出来，而且她那三小子王强还敢拿刀子追过来，把自家的玻璃都砸了。害的老婆摔盆子打碗，跟他闹了好长时间。家丑不可外扬，特别是近几年上面的政策也以农业生产为主，他这种以阶级斗争为主导思想的干部已经不吃香了，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撤换。所以他只能听着刘富萍指桑骂槐，忍着王强这兔崽子的嚣张放肆。没有出声。

　　王强骂的得劲，还招着手挑衅站在门口那个烂头的儿子连成。他知道连成是个慫货，虽然比自己大两岁，但个子低胆子小，出门连个大话都不敢说，王强自信揍他绰绰有余。去年他就欺负过连成一次，回家后他爹不仅没给他做主，还当着众人的面踢了他一脚。想起这事王强就高兴。

　　那是去年秋收以后，公社开骡马交流大会，吃过早饭，王强就约了楞三和贾蔫一起去赶交流。刚走到当村就被烂头队长喊住：“王强，干啥去？”一看是烂头，王强就有敌视心里，没有回答他，只是翻着白眼看墙根下一大群晒太阳的闲人。楞三抢着说：“我们去公社赶交流，看大戏去。”“把连成也带上。”一边说一边从背后把儿子连成拉到他们三个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交给连成。边推边大声地炫耀：“去了给爹想吃啥买啥，对了，给他们仨也一人买一根冰棍儿！”王强用鼻子哼了一声迈着大步走开，楞三和贾蔫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连成抬头看了看他爹，攥紧手里的钱也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一路上他们连耍带闹谁都不愿意跟连成说话。连成也不敢靠近他们，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八里路一会就到，远远地看到碱滩上红旗招展，人影憧憧。正北面搭起一个高高的大戏台，戏台前面空地上摆着一溜一溜的砖头石块，戏还没有开演，只有零零星星的人在占地盘，大多数的人去戏台西面的临时市场去逛去了。戏台的背后是牲口的交易场地，有人牵着马、骡子、毛驴，牛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商量价格。王强他们对这些不感兴趣，来了就直接奔进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一排排临时支起来的摊位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衣服鞋帽，锅碗瓢盆。而大多数卖的是食品，吃吃喝喝的都有。有水果，月饼，麻花，油旋，还有闻起来酸酸的面包。王强他们凑在冒着热气的熟肉摊前，撮起鼻子死劲地闻着一股一股的肉香，看着煮得红嚅嚅油乎乎的羊头和猪蹄子，控制不住的哈喇子流了一胸脯。楞三一边咽着唾沫一边看着旁边的连成说：“连成，买个猪蹄子尝尝，肯定好吃？”嘴角挂着酣水的连成赶紧把手收到背后，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怕我爹回去揍我。”王强看都没想看他，转身朝前面的汽水摊走去。其余的三个人收了哈喇子紧紧地跟过去。

　　橘黄色的一大桶汽水咚在地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在一个舀水瓢和一摞碗，桌子前面靠着的纸圪呗上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大的字：“汽水，2分一碗。”王强添了添嘴唇，看着水里噼噼啪啪跳着的小水珠，在衣兜里使劲地摸，半天摸出来一个五分硬币，看了看其他三个人。楞三和贾蔫赶紧把衣兜的里子翻出来齐声说：“没有，我一分钱也没有。”王强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连成，见他的拳头还是攥的紧紧地。就回过头跟卖汽水的人商量：“五分钱三碗行吗？”说的时候已经把硬币递了过去。老板犹豫了一下，也看了看躲得更远的连成，拿起了瓢。

　　三个人一人一碗喝的稀里哗啦，凑过来的连成只闻到了他们打饱嗝喷出来的甜甜的橘子味。他刚才的表现已经让王强他们厌烦透顶，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琢磨如何甩掉他，王强冲他们的一个眼神他们就心领神会了。

　　此时戏台那边已经响起了锣鼓声，王强他们在匆匆行走的人流中左闪右绕，始终躲不开连成的追踪，看来这小子注定要粘上他们了。王强一狠心折了回来，冲着急急跟过来的连成就是一拳，瞪眼骂道：“滚你妈的，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跟爷挠球？”楞三也返过来掐着脖子把连成摁在地上。鬼精的贾蔫不失时机地抓住连成攥钱的右手使劲地掰。地上的连成不敢反抗，只是死死的攥着右手。王强也加入了掰手的行列，但是无论他们怎样用力，终旧还是没有掰开。连成的右手就像用万能胶粘住了一样再也没有张开过。

　　就这样灰腼腼气鼓鼓地看了一下午戏往回赶，连成一直攥着手跟在屁后，一路上挨了楞三和贾蔫不少拳脚。

　　回到村里，烂头已经在当街迎了过来，边走边问：“怎么样，儿子，吃啥好的啦？”得意之形溢于言表。当他看到连成伸手递过来的已经被汗水浸透软绵绵的一卷钱时，脸像被霜打了一样变成黑紫色，抬腿就是一脚，把连成踢了个马爬，嘴里骂道：“没用的东西，连钱都不会花，你还能干啥？”惹的墙根下的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王强的挑衅没有激起连成半点愤怒，他反而嘿嘿嘿地笑起来。王强看着没劲，就跳下墙头回屋里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