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盛喝着酒，每天都在家里喝酒，不是坐在客厅抽烟，就是喝完酒坐在家里的大门槛上靠着门壁看天。

　　四十二岁的李荣盛，这辈子到不惑之年只干了一件事，那就是养殖——鸡负责生蛋，他负责孵小鸡，他十七岁刚从校园出来，就已经开始做这个了，做到现在，他得到什么了呢？什么都没有得到，三次丧子，家业破产，妻子坏了身体，经常腰酸头疼，原本还算宽裕的生活，到如今却成了这样。

　　失去了自己唯一会的东西，他还能做什么？

　　李金儿从学校放学回来，看到桌子上盛好的白米粥，一脸失望地跟赵霞说：“妈妈，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一户人家，妈妈卤了一大盆的大肥肉，三个小孩围在桌上吃饭。”李金儿说的时候，喉咙上下动了动，“妈妈，我已经一周没吃到肉了，上课的时候，肚子叫的声音比老师讲课的声音还响。”赵霞把女儿的碗拿了过来，用勺子把上面的米水撇到自己碗里，又从锅里舀稠稠的粥给她添上：“吃些干的，不容易饿。”李金儿却推开了赵霞递给她的粥，说：“妈，这粥吃得我舌头都白了，我实在咽不下了。”

　　赵霞看了看李荣盛，从厨柜里拿了包榨菜出来：“喏，配这个吧。”李金儿接过榨菜撕了开来，把半包的榨菜倒到碗里，搅几下一咕咚，大口地喝着粥：“妈，你怎么不吃？”赵霞许久才回答说：“我要等它凉了。”

　　娘俩的对话，李荣盛全都听在耳里，刻在心里。李荣盛知道，赵霞等粥凉了端起来就喝，是为了不用配菜，不到一分钟，她就吃完了，而另外的半包榨菜，可以留着给女儿晚上喝粥的时候继续吃。

　　李金儿不在的时候，赵霞对李荣盛说：“盛哥，咱家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入了，我去厂里打工吧？”李荣盛摇了摇头，说：“我们去附近看看哪家适合开小餐馆，咱俩都会做家庭菜，也许这条路行得通。”说罢，李荣盛骑摩托载着赵霞到镇上的各个地方转了一天，但是结果并不理想，却看见李顺昌从小宾馆里出来，旁边还带着一个打扮得十分妖娆的女人。李顺昌一见李荣盛夫妻俩，就把身边的女人打发走了。

　　大哥大嫂你们转悠啥嘞？

　　我们在看地儿，瞅瞅能不能开个饭馆。

　　哎呦别想了，这农村地儿，谁家不是自家煮饭的？只有实在没空才去饭馆吃吃，能有什么生意哩？

　　李荣盛不语，他也发现，每到饭点的时候，各个饭馆里头都是稀稀疏疏的几个人，这能有什么生意呢？但，恰恰由于弟弟的提醒，李荣盛突然有了法子。他立刻掏出电话打给了孙健，问他有没有空，晚上来家里坐坐。孙健说有。

　　“他妈的，每次遇到他们都让老子感到十分不爽。”李顺昌一到家，就把烟甩在桌上：“ 我也真是猪脑子，他们家都比咱穷了，我还那么客气地跟他说话！”“说话小声点儿！”刘梅从房里出来，“小心被听到。”李顺昌朝窗户那头嚷嚷着：“我就大声了怎么了，就他俩还当厨师呢！”刘梅跟李顺昌问清来龙去脉后，才知道，原来李荣盛想开饭馆，她不由的笑了一下，却被李顺昌逮了个正着：“你笑什么？你不会是想去当厨师吧？”这没什么不好的，咱家也可以多一份收入。”刘梅对着大门旁的镜子理了理衣服，然后拿了菜篮子准备出门买菜，谁知，李顺昌一个用力就把刘梅拉了回来：“我说你买个菜需要照什么镜子？我看你是偷人去了吧？”刘梅瞪了他一眼，挣脱着：“一回来你撒什么疯！快放开！”“好，那我就疯给你看看！”李顺昌抱起刘梅就往房间走，进了房后又将门锁实了，不一会儿，房里就传出了“嗯……嗯嗯”的声音，那是人的嘴巴被塞了东西无法叫喊出来的声音。

　　刘梅从房间里出来后，脖子上就多了一圈若隐若现的殷红印记，她在门口洗衣服，听到李荣盛说话的声音，就往他们家看了过去，但是刘梅什么都看不到，倒是闻到一股炒肉的香味：“什么日子，真难得。”

　　李荣盛与孙健对坐在餐桌上，赵霞炒了一碟花生米、一份五花肉还有一盘鸡蛋给他们端了上来。

　　荣哥，我看你俩不适合在城里开饭馆。

　　怎么个不适合？在城里煮个家乡菜，价格实惠些，我想大家都会愿意过来的。

　　可是你有没有考虑到城里生活成本的问题？不仅卖的东西比咱家里贵，房租也不便宜。

　　生意做了上来，就会容易一些。

　　万一上不来呢？孙健这一问，把李荣盛问住了。

　　李荣盛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了。

　　等赵霞再去厨房忙活的时候，孙健压低了声音说，我看嫂子这手艺是不错，不然去我那工地给工人做饭如何？

　　李荣盛立马摇了摇头，一女人家的，在工地，行不通啊。

　　或者你来，但是两个人的话恐怕不行，毕竟大伙儿吃惯了，全部换了做饭的师傅，他们适应不来的。

　　李荣盛听后有点为难，但还是说继续考虑考虑。

　　孙健走后，李荣盛的眉毛都快挤成一团了。他盯着桌上的酒菜，一脸茫然无措，妻子看到这样的情形，坚定地跟李荣盛说：“我去纺织工厂吧，一个月也有一千五呢！你在家带好金儿，种好田地，这样也挺好的。”

　　是的，生在农村，田地就是命，就是根，田地在农村的身份可是很高贵的，当初李荣盛的父亲还在那会儿，他就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就算是穷死，饿死，也不会卖了田地。”谁家要是把自家的田地卖了，虽然不关别人的事，但是事后还是要被村里人说闲话的。所以，种田在大家眼里，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而出去给人做饭，而且是男人出去给人做饭，大家看待的眼光就完全不一样了。村里就有几个男厨子，饭菜烧得极棒也不受大家待见：一个大男人搞娘们的活儿，算啥样的出息？

　　我们再想想，还会有其他路子的。李荣盛心里很不愿意赵霞出去打工的，她的身体那么不好，再出去的话，会垮了也说不定呢！他跟赵霞说，我有个表亲混得不错，也许可以跟他出去。

　　你说的不会是李江吧？听人说他做的不是正经活儿。赵霞有些惊讶。

　　也许是大家看他赚得好，故意给他安个名号的也说不定，李荣盛说，明天我就跟他交流沟通沟通。

　　随后的几天，李荣盛老是不见踪影，赵霞有点担心，因为她知道他去李江那边了，也不知道李江给他灌了啥药，自从见了李江之后，李荣盛整个人儿跟打了鸡血一样，不仅每天精力充沛，还会给她说类似于“现在不改变，五年后还是这副孙子模样，现在就改变，五年后要什么有什么，出国旅游都是菜”的话。这样的状态总比他每天在家喝闷酒好，但是总让人感觉到不对劲。

　　直到有天晚上深夜，赵霞醒来听到李荣盛在收拾东西的声音，问他：“你在干什么？”

　　李荣盛一惊：“吵到你了？”他神秘地说道：“我要去外面学习，做出自己的事业！”

　　“你不会是去干传销吧？”

　　“不是传销，是直销。唉，我跟你说你也不懂。”说完他继续收拾衣服到行李箱里头，“你就好好在家，我去赚大钱养你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李荣盛心里也很没底，他心里琢磨着：我又懂些什么呢？除了养鸡，我什么也不懂。但是，我一个大男人的，我要养家啊！

　　你什么时候走？去哪儿？

　　明天上午吧，要出省呢，听说一个月可以赚五六千，多着呢！

　　可以不去么？那是要被洗脑的。

　　我都活大半辈子了，洗什么脑？我要是再不出去，咱家连西北风都没得喝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霞就去找李荣盛的大姨也就是李江的亲妈去了。赵霞带着大姨到家要给李荣盛现身说法之时，李荣盛正提着行李箱要出门，赵霞拽住李荣盛说：“我知道我的话你听不进去，但是大姨的话你可得好好听听。”李荣盛有些许生气，硬硬地说：“我快赶不上车了，你就不要瞎搅和了，男人的事你们女人懂什么呢？”说完拉着行李箱就要走。赵霞更快地走在他前面：“你这是要我死！”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叭”的一个声响，李荣盛愣住了，赵霞倒下了，她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旁边的大姨赶紧叫李荣盛把赵霞扶起来背到床上，说要是连老婆都没了，赚再多的钱有个什么用。李荣盛扔了行李，火急火燎地就把赵霞背回屋里。

　　赵霞醒来后还是有气无力的，李荣盛一见她醒来，给她喝了点水，问她还要不要吃什么。赵霞把脸别到一边说，你不是赶不上车了么？

　　我不去了，唉！李荣盛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窗的外面。大姨也说，她儿子做的是传销，大家说的都是真的。

　　我早跟你说了，你就闲我多事。赵霞埋怨道。

　　李荣盛想了很久，才说，其实我知道他是做传销的，但是跟他在一起时，我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还是有希望的，而且还能赚五六千，我自己机灵点，把钱赚回来，人不陷进去就好了。

　　那你还真该去，省得日后说我坏了你的好事。赵霞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故意揶揄他。不过，等她听了李荣盛接下来的话之后，她的鼻子就酸得厉害。

　　李荣盛说，听大姨说，李江刚干传销那会儿，不要说自己的老婆孩子了，连他自己亲娘都不认识了，整天只念叨他们某位大哥大嫂是个大好人，出去干活儿是给别人打工，跟着他做是拼出自己的事业。后来李江也带了自己的亲兄弟去，结果，凡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被那伙人拿去了，最后还把自己身无分文的亲兄弟放火车站，让他自生自灭，最后还是家里人去那里接他回来的……说到这里，李荣盛又“唉”了一声：如果到最后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认了，我赚钱还有什么用呢？而且你还晕倒了……

　　几天后，赵霞提着一袋衣服，跟村里的一位妇女一起去城里的纺织厂打工。李荣盛留在了家里。

　　赵霞去城里的前一天，她买了几个鸡蛋去看望李荣盛的大姨。

　　原来，那天赵霞打完李荣盛一巴掌后并没有晕倒，她是跟大姨一起想出了那个办法来留住李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