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盛在酒席上一声不吭地喝酒，也一声不吭地吃饭。他原本不愿意来的，但又不能不给别人面子，毕竟都是一个村的，还有那么点儿亲戚，不来的话，倒是会给人留下话儿：你死了儿子，我都没闲你晦气，你倒大爷，给你喜气儿，你还不沾沾。可是，来了，到底是沾喜气了，还是露底气了？

　　“荣盛，别怪兄弟我多嘴，不要老这么沉闷，想当初，你可不是这样的啊！人要往前看。”村干部老王坐在李荣盛右边，“想不明白是一天，看开了也是一天。”老王话一说完，同一酒桌的李昌盛无声地笑了一下，微微摇着脑袋，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个准，那德行就像是在说：“当时啥个模样？最后不还跟我一样。”李荣盛把花生米吃得咯嘣响，好象是在为李荣盛接下来的讲话鼓掌。李荣盛把嘴一张，正要说什么，又合了起来，停了好一会儿，他挤出一个笑容，说：“今天这么喜庆的日子，不谈这些。”“就是，就是，你们看今天这对结婚的新人，男的在家盖了栋六层的的房子，罗马窗罗马柱，老美观了。”这些话不是别人说的，恰恰是李顺昌说的，“这还不算，人家现在思想老开放了，新娘孩子都生了，还是男孩，呦，那块头可真大，抱起来实实地重。”李荣盛看了李顺昌一眼，李顺昌才收起嘴巴，继续咯嘣花生米。不为别的，就因为李顺昌没钱的时候，李荣盛会给钱资助他。李顺昌对老婆刘梅的时候，总想用暴力让她觉得他是汉子，在外面，用村里人的话说：“夹起尾巴，乖得跟狗一样。”可是狗归狗，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这弟弟是故意往哥哥伤口上倒好几吨的盐巴。偏偏有人就不知趣了，问道：“盛老弟，家里的房子是不是就不接着盖了？我看都没动静了。”李荣盛这才说：“那些钱亏的亏，又投到鸡场里头了，房子的事，怕是……哈哈。”酒桌上很安静，只有李荣盛苦笑的声音。

　　散席后，李荣盛走在回家的路上，两点钟的太阳正是一天当中最毒辣的时候，李荣盛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只感觉那是一颗耀眼的宝石，射出的光芒就像一把把长剑，快而锋利地戳在他的双眼，高傲得不允许别人看它。李荣盛还看到了李顺昌说的那栋六层楼的房子，果真，那门面，不仅下了罗马柱，旁边窗户一排下来，都画上花了。记得每次带宝儿出去玩的时候，宝儿看到这种都会说，爸爸你看，把蛋糕做在屋子上真好看。李荣盛就会问宝儿，那爸爸以后也给你盖这样的房子好不好呀？有什么不好的，这样我在家里随便一掏都有蛋糕吃！宝儿咯咯地笑着，那可爱的样子就像是他真的吃到了蛋糕，而且他就住在蛋糕房里。

　　但是现在，爸爸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你，也盖不了房子了。李荣盛到了家门前，并没有进去，而是看向房子旁边那块刚打好的地基。叹气之余，家里传出了母亲的声音。

　　“那赵奶奶可真不是什么好人，一大早的就带着她的孙子老在我门口晃悠，走来走去也就算了，居然一经过门口，就要让她孙子叫她一声奶奶，真是把我气死了！”李奶奶说话的声音响亮得很，虽然年近七十，身体却十分硬朗，田地里播种收割的时候从来就少不了她。说来奇怪得很，按理说，宝儿没了，二媳妇儿刘梅结婚十几年也没动静，对于李奶奶来说，这就是唯一的孙子都没了，他们李家没后了，李奶奶应该千般难过万分痛心。但，李奶奶却像是因此年轻了不少，活力了不少，她指着赵霞说：“你呀你，那时怎么就不看好宝儿呢？你这妈的当得真够可以啊！”李荣盛看赵霞一句话也没说，任母亲数落，他接过母亲的话说：“妈，你不用怪赵霞，都是因为我，要是我没让赵霞把鸡放房间，宝儿也就不会跑出去了。”赵霞一听李荣盛提起那天的事情，就呜呜地抽泣起来，谁也劝不住。李奶奶瞥了赵霞一眼，丢下一句“还有脸哭”就走了。李荣盛也出去了，他去鸡场喂鸡，他不敢再安慰赵霞，要是再多说一句话，赵霞就跟他说：“盛哥，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每次都这样。与其在家里，还不如在鸡场，上次因为洪水，鸡场受了重创，还可以重来，李荣盛知道，这一个人的精神，一个人的心，要是受了巨大的打击，那可能就再也没法重来了。

　　“你们多多地吃，多多地生蛋，我的老本儿可都在你们这里哩！”李荣盛一边舀饲料，一边对着公鸡母鸡们说，公鸡一有吃的就开始咯咯叫：“女人们，开饭啦！吃完我们赶紧做爱去，给李荣盛生好多蛋！然后四周的母鸡都围了过来拣食，鸡们把地板啄得咚咚响，仿佛在感谢李荣盛的大恩大德。

　　赵霞见李荣盛没有理她就跑鸡场去了，她明白，他还是不同意。自从上次梦见了宝儿，之后就再也没有梦到了，倒是老梦见一个年轻女人掐着她的脖子，是那种睁大了眼睛用力把她往死里掐的气劲，边掐边恶狠狠地说：“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想到这里，赵霞不敢再想下去，于是拿了手提包准备出门。

　　一打开房门，赵霞就看到刘梅端着一碗饺子。“大嫂，我家做了饺子，拿一碗给你和大哥尝尝。”“不用啦！你们吃就好，你大哥还在场里忙，我得出门一趟。”赵霞说。刘梅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我就奇怪了，大嫂你这什么意思，每次我给你们送吃的，你都不乐意接受，你是怕我下毒么？”“妹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想让你跟昌盛多吃一些嘛！好好好，我收下。”赵霞接了饺子放厨房，又急匆匆地出去了。

　　大嫂你这么急去哪儿？

　　没去哪里。

　　刘梅不信赵霞没去哪儿，还走得这么急。一定有事，我得跟上去，你不让我知道，我偏要知道。刘梅骑上自行车，远远地跟在赵霞后面。跟了二十分钟左右，刘梅就发现，原来赵霞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庙里。“去庙里干啥用，也就求个平安吧。”刘梅自己跟自己嘀咕了一下，把车子掉了头，“哼，求平安还弄得这么神秘。”然后一脚跨上了车，她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她眼睛一转：“不对，肯定不是只为了这个。”等刘梅也进了庙里，赵霞已经拿着签，让老先生为她解读了。

　　先生，你帮我看一下，我还能不能再要一个孩子。赵霞把手里的签递给老先生。

　　老先生见赵霞的手一直发抖，又看了看木签上面的字，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怀孕的时候小心点，你还是会顺利有一个孩子的。但是……

　　但是什么？赵霞问道。

　　但是，如果天不助你，恐怕保不住。

　　这……赵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大概五年前，你难产过一次对吧？而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问吧。

　　五年前，男孩子没保住，但是就在几个月前，你却有个儿子溺水了。老先生说，那个儿子是你抱养的对吧？

　　赵霞一惊，连忙问老先生：“先生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件事只有我跟我老公知道啊！！”

　　老先生捋了捋胡子，接着跟赵霞说：“你不用管我为什么知道，你今天来，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

　　可是我怎么知道天要不要助我？

　　天机不可泄露，要靠你自己去领悟了。

　　听着老先生含含糊糊的话语，赵霞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喜悦。

　　而躲在大圆柱后面的刘梅，脸上流露出的，是解脱，是高兴，也是气愤，更是不安。

　　刘梅一到家，就跟李顺昌说了刚才她在庙里听到的话。李顺昌把脑袋一拍，说：“我明白了，原来，大哥养了那么久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儿子啊！”刘梅看李顺昌今天的心情好像还很不错，接着说：“可不是，大哥的亲儿子还没出娘胎就死了，抱养了一个，结果又死了。”“死了好，这样，他李荣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有哪一点比我强呢？跟我一样，没丁没楼。”“不过，我看大嫂是想再要一个孩子，没准就是男孩。”李顺昌立马横了起来：“他妈的，要你多嘴！”

　　李顺昌之所以一直强调“丁”与“楼”，是因为在龙阳村，能够让一个人声明远扬，让人羡慕的只有这两样东西。丁，说的就是男儿，香火的延续；而楼，则是富贵的象征，谁家的房子盖得大，装修得有档次，就说明这户人家有钱，非常有钱。两者缺少其中一个，都不算是完美的。村里就有个大包头，叫孙健，那钱，多得跟缸里的米似的，房子一口气盖了八层，还装上了电梯，结果呢？村里人都在背地里说，有那么多钱，管啥用？连个后代都没有，算不上真本事。倘若有人有“丁”无“楼”，村里人又会这样说，忙了大半辈子，有男孩子又怎么了，连个像样儿，住的地都没有，真没本事。所以，对于李荣盛，村里人是这么说的，李荣盛要盖房子的时候，儿子跟鸡场都被淹了，那就是命啊！

　　不过，李荣盛却认为，自己所经历的这些就像是鸡蛋壳儿，小鸡成形后要出来了，就只能靠自己的力气啄破鸡蛋壳儿，要是人为的帮它剥开，那这小鸡就活不了，李荣盛觉得自己就是这只小鸡，哪怕这壳很厚很硬，也要戳破它！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赵霞又在跟李荣盛说要小孩的事情了。赵霞要李荣盛帮她分析分析，庙里老先生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问了跟没问一样，一会说她可以顺利有孩子，一会儿又说她需要老天的帮忙，还要看造化。赵霞说，盛哥你倒是说话啊，你上过高中，我连小学都没上过，老先生的话很深的样子，你怎么看？李荣盛算着这个月鸡场的账单，说，那不过是些小把戏而已，我不信这些的，要是真那么神奇，咱家……李荣盛犹豫了会儿，觉得还是不说后面的话比较好，他说，所以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不要想那么多。你要是有那么多心思，多花花在金儿身上，我看她最近上学上得很早，回来又回来得很晚。

　　李荣盛话音刚落，家里的电话响起来了。已经晚上十点，会是谁呢？